From the Series

China and Christian Faith

In this seven-part ChinaSource series, China and Christian Faith, edited from a lecture delivered at Harvard Law School on May 1, 2025, Samuel Ling reflects on China’s history, Christianity,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na and Christianity. Ling also explores what the future of Chinese Christianity could be in China and among the diaspora spread throughout the nations. Take this journey through history and into the future of with China and Christianity.

危机与批判,1862-1927

中国与基督信仰(第三部分)

Molten lava being poured into a crucible siFrom 1862 to 1927, China’s crises produced both scapegoats and gifts: Christianity was resisted as foreign and embraced in service—while new ideologies recast the debate.
A close-up of molten iron being poured from a massive crucible into molds, with sparks flying and intense heat radiating from the glowing, liquid metal, illuminating the dark industrial foundry. Image credit: Photo by Phoophinyo on Adobe Stock. Licensed for use by ChinaSource.

本文为七篇系列文章的第三篇,改写自2025年5月1日于哈佛法学院 “圣经法律与基督教法律研究计划” 举办的一场讲座。经学术主任Dr. Ruth Okediji授权转载。

第二部分中,我们铺陈了中国在前现代时期的框架:儒家的治理秩序、道教与民间信仰的实践、佛教的虔修,以及帝国惯于为 “异端” 分类的思维模式。此处,我们进入一个现代熔炉:约在1862至1927年之间,中国在外来强权、内部动乱与对意义的追寻中挣扎。在这数十年间,基督教时而被容忍、被利用,时而被怀疑与反对。贴在基督教身上的标签不断变换——从 “异端” 到 “帝国工具”,从 “外来宗教” 到 “反现代” ——但相同矛盾的态度始终存在。

1862-1874:秩序、创伤与疑惧

清末之际,官员面对战争与叛乱留下的残骸,首要任务是恢复秩序。在不平等条约之下,教会学校与医院在外国保护下扩张;然而,容忍并不等于信任。肩负维稳责任的地方官员,往往将陌生的教导视为需要被管理的扰动因素,结果形成了一种戒慎的共存:基督教机构在公共领域提供服务,但其信仰本身却被解读为非本土的、且有破坏秩序的可能。

在民间层面,有关外国药物、仪式或动机的流言,常常成为冲突的导火线。当国家的正统性动摇时,替罪羊往往随之出现。而一个由外国人带来、又与新特权相连结的宗教,在本已人心惶惶的社群中,特别容易成为被指责的对象。

一座图书馆的到来:1910年代与1920年代

到了1910年代,知识生活的重心从危机应对转向思想输入。学生与作家带回了一整座由各种 “主义” 构成的图书馆——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实用主义、实证主义、进化论个人主义与无政府主义——期望这些思想工具能重建中国。五四时期的氛围高举科学与民主,并常视 “宗教” 为迷信之物。即便有部分学者认真与基督教的道德愿景对话,整体公共情绪仍偏向怀疑:如果现代性意味着理性与建国,那么教会——尤其是受条约保护的教会——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反基督教运动,1922-1927

在这样的气氛中,许多抗议行动便指向基督教学校与机构,将其描绘为民族复兴的阻碍。这些批判具有多个层次,其一是民族主义层面,基督教是一个受外国保护的外来宗教;其二是意识形态层面,基督教被指控反对科学或民主觉醒;其三是制度层面,在新式社团林立的竞逐场域中,为何基督教团体能拥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力?并非所有反对者都敌视基督信仰本身;许多人只是认为,国家承受不起忠诚分裂的代价。

基督徒则以不同的方式回应。有些人强调公共服务,主张学校、诊所与慈善事业是为了中国的福祉而设;另一些人则坚持,福音不可被简化为功用——信仰关乎的是真理与救恩,而不仅仅是社会条件的提升。在这两种回应中,中国基督徒逐渐发出更清晰有力的声音,将圣经与神学翻译进中国的道德与思想问题中,并坚持:中国教会必须真正成为中国的教会。

陈独秀的转向与 “拯救” 的逻辑

在此时期,陈独秀成为了一位关键人物。陈独秀早期的著作倡导自由与文化改革;到了1920年4月(发表于《新青年》),他明确转向了马克思主义。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陈独秀担任象征性的领袖。对于民族复兴的想像路径也随之转变——从个人与文化的转化,转向结构性的革命。在这样的叙事中,基督教被视为昨日的解方,或西方文化的包袱。这种判断不仅关乎教义本身,更关乎 “何者能拯救” 的问题:是思想、德性、制度,还是阶级斗争?

如何理解这个时期:列文森与柯文

两种史学视角有助于我们避免简化与刻板化。列文森(Joseph Levenson)看见现代性将儒家意义体系推向崩裂的边缘;柯文(Paul Cohen)则提出“中国中心观”,拒绝简单的“冲击—回应”叙事。若将二者结合,可以看出一种模式:中国对基督教的批判并非只是排外情绪的表现,而是人们在面对屈辱与剧变时,努力重新拼装意义秩序的一部分。基督教既可能被拒斥为外来物,也可能被接纳为可用的资源——而且往往同时并存。

替罪羊与礼物

即使论战升温,人的生命仍在改变。中国基督徒从事翻译与教学,照顾孤儿与病患;女孩与男孩在教会学校受教育;工人在市镇的礼拜堂中聆听圣经。这些都是基督教在充满疑惧的年代中献上的礼物。与此同时,反基督教的言辞在报纸与校园里日益高涨。危机通常具有双重效应:它既使疑虑更加僵化,也使信仰更加深刻。

为何理解这一切很重要?

在1862至1927年之间,人们辩论的词汇从帝国式的分类转向现代意识形态。基督教不再只被视为 “异端”,而是被指控为 “反科学” ;不仅是 “外来的”,更被说成是 “反民族的”。然而,旧有的模式依然延续:即便其真理主张被否定,基督教仍可被视为 “有用的” ——在教育、医疗等方面。理解这一模式,有助于我们以历史的耳朵聆听当前的争论。

值得留意的观察指标

以下三点诊断,仍然延续至今。

  1. 标签的问题:当 “基督教” 被外部分类所界定——迷信、帝国工具、西方文化——它便成了稻草人目标。厘清这类词汇并非吹毛求疵,而是宣教的一部分。
  2. “功用” 的诱惑:欢迎基督教的服务,却刻意回避十字架,乃是历史悠久的习性。教会必须既爱地上之城,同时也勇于宣认所信的道。
  3. 替罪羊的循环:在焦虑的时代,少数群体往往会付上代价。基督徒必须拒绝苦毒,持续安静地行善,深知持续的守望往往比一时的厌恶更能持久。

本系列下篇(第四部分):中国的两条路径——自由派与基要派的分歧如何被移植;燕京大学/中华基督教青年会(YMCA)对比中国内地会(CIM);复兴布道家如宋尚节与王明道。

本文原以英文撰寫,中文譯稿由華源協作翻譯刊載。

Samuel Ling, Ph.D. is a theologian and observer of theological and cultural trends that affect the Chinese church. He is president of China Hori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