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之路

傷痕中發出的呼召

歲月回望,我常常驚嘆神帶領我在生命中經歷那條奇異恩典的軌跡。若要為這段旅程取一個名字,我會稱之為——「傷痕中發出的呼召」。那些我曾經最想忘記的痛苦,如今卻成了我最深的信心印記和恩典記號。

傷痕累累的童年

我出生在河南鄉村的一個普通基督徒家庭。母親是一位安靜而虔誠的信徒,常帶我參加村裡的聚會;而父親則是堅定的無神論者,談到信仰總是笑著搖頭,卻也沒有真正反對。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張力中度過的——家裡有禱告聲,也有嘆息聲。童年的時光如水流逝,似乎沒有太多的變化。

然而,九歲那年夏天,一場意外徹底改變了我的生命。那天陽光刺眼,我和兩個小夥伴蹲在家門口的台階上玩卡片。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沈重的喘息聲——我剛回頭,便看到鄰居家的一條狼狗猛地朝我撲了過來。它咬住我的衣角,瞬間把我掀翻在地。那種撕裂感像火一樣灼燒,我拼命掙扎,卻被一次又一次拖倒。在我失去意識前,我感覺血水從額頭上流下,成了紅色的簾子,透過簾子我隱約看到母親那驚慌失措的臉,以及一聲逐漸減弱的尖叫聲:「來人哪!救命啊!」 然後我就遁入了黑暗之中。

等我醒來時,醫院的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父親的眼眶紅腫,母親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放。我額頭上縫了幾十針,枕邊的床單還有淡淡的血痕。後來我才知道,父親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流淚——他甚至不敢看我包裹著紗布的頭。

原以為噩夢到此結束,沒想到那只是剛剛開始。幾個月後,我耳後傷口的疤痕開始異常隆起,像一顆不安分的種子不斷生長,長成很大的瘤子,甚至將右耳翻轉了起來。父母帶我輾轉多地手術,切除;兩年後復發,再切除……就這樣持續了六年。甚至每次手術前,醫生都會冷靜地說:「這是特殊體質,可能永遠根治不了。」我能感覺到父母那種深到骨子裡的無助——他們將積蓄花光了,又借了錢,只求能換給我一個正常的、不受歧視的青春。

直到我十四歲那年,最後一次手術前夜,父親終於垮了。他坐在病床邊,沈默了很久,忽然啞著嗓子對母親說:「你信了這麽多年的神……教我怎麽禱告吧。我們就試一次。」那晚,病房的燈熄了,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跪在地上禱告。母親泣不成聲,我則在心裡默默說:「主啊,如果祢真的在,請救救我。」那是我第一次帶著恐懼又帶著盼望地呼求神。

三週後復查,醫生驚訝地告訴我們:「增生完全停止,組織恢復正常。」再三個月、半年,都沒有復發。醫生說那是「奇蹟」,把我的病例照片掛在醫院網站上作宣傳。但我們知道,這不是醫學的勝利,而是神垂聽了我們的禱告。

父親在那之後走進了教會。這個從前嗤笑信仰的男人,第一次拿起聖經。第一次在聚會中作見證時,他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是神醫治了我兒子,也醫治了我的心。」從那天起,我們一家都被那份恩典改變了。那道留在我額頭上的疤,也成為我們家的「信仰印記」。

心靈的奇妙醫治

然而,傷口癒合不代表心靈痊癒。那幾年,我對狗充滿恐懼。每當聽到狗叫,我都會下意識地退後幾步;夜裡有時夢見那場襲擊,會驚醒出汗。更深的,是對神的困惑——如果祂真是慈愛的,為什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記得有一次在教會主日學裡,老師講到耶穌的受難。她說:「耶穌沒有犯錯,卻承擔了世上最深的痛苦。」我忽然楞住了——祂也無辜,卻流血;祂也被撕裂,卻選擇饒恕。那天回家後,我望著鏡子裡那條淺淺的疤,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新的感覺:也許神並沒有懲罰我,而是在讓我參與祂的故事。

漸漸地,我學會了饒恕。家裡後來養了兩只小狗,我竟然不再害怕,反而喜歡和牠們玩耍。那種改變,不是我努力克服的,而是神悄然更新的。祂讓我明白:人的創傷若交託給祂,終將成為見證的器皿。

當我再次回顧那段被稱作「悲劇」的童年,發現其實每個細節裡都藏著神溫柔的安排。那條狗沒有咬到我的臉,只留下頭頂的疤;那夜父母跪地禱告,從此重燃信心;那場病痛之後,我的家族裡陸續有人信主。神像一位編織者,把破碎的線條織成恩典的花紋。

不斷深化的呼召

若說童年的奇蹟讓我認識神,那麽大學的歲月,則讓我真正學會「回應」祂。

我在武漢大學讀分子化學專業。實驗室的空氣常帶著乙醇味,儀器嗡嗡作響。我喜歡觀察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反應,想像神如何以分子、原子編織出萬物的秩序。學習越深,我越感到敬畏——人類的理性多麽有限,而那背後的創造多麽浩瀚。

就在那時,我在武漢珞珈教會扎根。這是一所年輕的改革宗城市教會,講道真切,團契親密。初入教會時,我仍是一個「理智型信徒」,信仰停留在知識層面。直到有一天,我帶領的青年小組裡,一位弟兄在聚會中流著淚說:「我以為自己的人生完了,但主沒有放棄我。」那一刻,我的心被擊中——原來福音不只是道理,而是活生生的拯救。

大三的暑假,兩段經文深深觸動我。

「我們在一切患難中,他就安慰我們,叫我們能用神所賜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樣患難的人。」(林後一4)

「因我活著就是基督,我死了就有益處。」(腓一21)

我忽然明白,神曾在苦難中安慰我,如今要我把那份安慰帶給別人。那是一次心靈的震動——我整整兩個月每天禱告,渴望知道神對我的心意。

那段時間,我的專業方向也面臨抉擇。憑成績我可以直接保研,但我對實驗的熱情在消退,反而對心理學與人心產生強烈興趣。就在我準備轉考心理學研究生時,牧師忽然問我:「倫飛,你有沒有想過讀神學?」那句話像閃電一樣劈進我的心。我整夜失眠,三次起身禱告。第三次禱告結束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浮現:從化學到心理學再到神學,這是一條漸進真理的路。神帶我從物質的奧秘,走向人心的深處,最終歸向祂自己。

我順服下來,放棄保研,開始申請美國的神學院,結果我所申請的七所神學院全部錄取了我。神為我開了七扇門,祂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向懷疑的、軟弱的我彰顯出來!

最終,我選擇了加爾文神學院。出國前夜,母親輕輕握住我的手說:「孩子,你能活著就是神的恩典,現在你要用生命去回應那恩典。」那一刻,我淚流滿面。

持續的試煉和成長

來到神學院的第一年,我又經歷了一場「信心考驗」。因為簽證時間問題,我沒趕上獎學金申請。眼看學費、房租一筆筆壓來,我心裡充滿焦慮。於是依靠人的方法,做了當時所能做的一切事來申請支持。然而,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那幾天禱告時,我甚至生出怨言和苦毒。直到有一天清晨,我讀到羅馬書十二章1節「你們如此事奉,乃是理所當然的。」在默想中,這句話像光一樣刺透我。原來,我事奉的動機竟如此狹隘——我以為自己為主捨棄就該得到回報,卻忘了事奉本身就是恩典。那天我跪下痛哭:「主啊,我什麽都不配得,你卻配得一切。我願意將自己完全交給你。」

禱告後的那段時間,我的心出奇地平安。一個月後,學校獎學金結果公佈,我拿到的數額比預期還多。學院工作組也通知剛好有個職位空出,可以勤工儉學。我知道,這不是巧合,而是神在教我一課——信心的功課。

從那時起,我的事奉觀徹底改變。我不再問「我能從神得到什麽」,而是問「我能為祂獻上什麽」。

傷痕是恩典的記號

如今,每當我照鏡子,額頭上和耳後面那道淺淺的疤仍在。但它已不再是童年的陰影,而是一個恩典的記號。它提醒我:神以痛苦為畫筆,在我生命上描繪出祂的憐憫。

從被咬的孩子,到被呼召的傳道人,我這一生的路,都是那句經文的寫照——「因我活著就是基督」(腓一21)。

若有一天我能再回頭向少年時的自己說一句話,我會說:「不要害怕,那道傷口會變成你的翅膀。因為那位在傷口裡同在的神,終將帶你飛越所有的恐懼。」榮耀歸於祂的名!

本文中文原文首發於《恩福》。經授權,華源協作同步刊載。

Muxi (慕溪, pseudonym) is a pastor and a seminary stud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