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华人事工的现状
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与跨境流动的增加,越来越多中国人开始走出国门。地理位置相近、文化环境相对包容且入境便利的泰国,也成为中国新移民、旅居者、学生家庭及短期访客在亚洲的重要目的地之一。根据泰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5年泰国实际居住人口约为7,030万人。1 泰国同时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华裔社群之一。Minority Rights Group估计,泰国约有900万–1,000万华裔人口,约占全国人口的13%–15%。 2 因此泰国拥有世界规模最大的华人及华裔社群之一。更有约200万–300万人是从中国来泰国持各种签证的人,包括陪读签、养老签、学生签、旅游签和短期免签。泰国大城市的本地教会几乎都已经意识到华人事工的重要性。在泰国的中国人需要有人传福音给他们,泰国教会也需要可以熟练使用中文和理解中国文化的牧师来帮助他们牧养中国基督徒。
与此同时,伴随着中国家庭教会日益高涨的“海外宣教潮”,数量成倍增加的中国牧者和宣教士也跨越国界涌入泰国,将这里视作宣教的第一站或集散中心。然而,一个令人困惑的悖论却在泰国工场显现:一方面是极大的福音需求和大量涌入的中国宣教人员;另一方面,泰国华人事工却面临着极深的张力,本地教会的需要依然得不到满足。
我们不禁要问:中国教会和牧者在地理上“走出中国”了,但我们真的“走进宣教”了吗?本文旨在以泰国华人教会的现状为切入点,剖析当前中国海外宣教士在泰国所面临的内外张力与群体复杂性。泰国宣教工场表面上的困境,实则是中国家庭教会向普世宣教转型期的一个重要缩影。透过这面镜子,我们或许能更清晰地看到,中国海外宣教若要真正走向成熟,必须在神学认知、国度视野以及属灵健康上完成深刻的内部蜕变。
泰国宣教事工面对的张力
自新教传入泰国已接近200年,但根据2023年美国国务院宗教自由报告的数据,泰国基督徒(包含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占人口的比例仅为1.1%–1.2%。3 因此泰国迄今为止仍然是宣教输入国。若以泰国华人事工为例,已经有许多的中国牧者和宣教士进入泰国,但泰国华人事工的缺口仍然很大。
首先,泰国人普遍对中国人缺少足够的信任。众所周知,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之一,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大量的中国人开始尝试离开中国体验不同的生活环境与文化。因为泰国是一个有包容性的国家,物价比中国低廉,距离中国又比较近,并为符合条件的中国公民提供短期免签入境安排,使得泰国几乎成为中国人在亚洲的首选国家。4 由于无法评估的原因, 5 泰国媒体大量报道了中国人在泰国的非法行为,例如“灰产”、诈骗、中国逃犯和非法滞留等,这样使得大多数的泰国人对中国人又爱又恨。爱是因为大量的中国人给泰国经济带来了活力,恨是因为为数不少的中国人从事非法活动。所以,笔者听一些泰国人说:“每当我们看到中国人时,我们就在想这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样的状况对泰国教会也有直接的影响,一方面泰国教会需要中国牧者或宣教士的帮助,另一方面又对中国宣教士缺少足够的信任。根据笔者在曼谷和清迈等地的接触和观察,这种不信任是双方都能感受到的。
其次,在泰国的华人群体流动性很大,包括非基督徒、基督徒、牧师与宣教士。站在牧养的角度,无论是曼谷、清迈还是普吉岛等地的牧者或宣教士,都反映同一个问题:在泰国的中国人群体流动性很大,这让牧师或宣教士们在牧养上有时会产生困惑和不安,在牧养理念和方法上只能采取校园事工的模式。为什么在泰国的中国人群体有很大的流动性?原因是多方面的:
- 中国人在泰国取得永久身份须符合特定条件:泰国设有永久居留及归化入籍的申请途径,但均有相应的资格要求和审批程序。即使有意长期留在泰国,也不能仅凭旅游、陪读或退休等临时居留安排自动取得永久居留身份或泰国国籍。6 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与体验,实际申请过程往往极其漫长而艰难,我所接触到的成功案例也很少。
- 泰国只是中国人通往欧美的一个跳板:泰国有许多价格比中国低廉的国际学校,中国家长们会把泰国当成孩子们进入欧美国家的跳板,等孩子们的英文能力达到了一定的水平,他们就会离开泰国,前往其它国家或返回中国。
- 泰国只是中国人短期旅居的地方:有许多持免签或短期签证的中国游客,只是把泰国当成短期旅居的目的地,并不会长期停留。
- 中国人不甘心长久委身在一个泰国教会:中国基督徒(包括中国牧师)在中国的信仰环境相对封闭与固定,当他们持长期签证或短期签证来到泰国后,他们会去不同神学背景和信仰传统的教会参观与体验,这导致他们很不容易委身在一个教会。
- 泰国的英文教会更加吸引中国人:出于对英文的热爱和欧美文化的崇尚,许多的中国基督徒来到泰国后,会优先选择欧美背景的国际教会。
在泰国的中国宣教士群体类型
从中国来泰国的牧师和宣教士群体多种多样。一份文献显示,截至2020年,大约有25–30位在泰服侍。7 事实上,因着信仰环境导致的不透明,关于中国教会的任何数据都是有争议的。从当前(2026年9月)来看,从中国来到泰国的牧师与宣教士人数虽然无法统计,但以笔者的观察和了解,其数量已是2020年的若干倍。就如中国人把泰国作为旅行的首选国家一样,中国家庭教会几乎也会把海外宣教的第一站设在泰国,然后在泰国短暂停留之后再去往其它国家;除此之外,全球著名的宣教组织和机构都会把泰国作为在亚洲事工的根据地,宣教士们的会议、培训、辅导、退修或退休等都会选择泰国。因此,从某种意义来说,泰国已经成为全球宣教的集散中心。
这些从中国来泰国的牧师与宣教士选择停留在泰国有许多的原因:
- 为了纯粹的福音负担:毫不怀疑,有一些中国牧者或宣教士对泰国人或泰国华人有极强的负担。他们在泰国各地建立华人教会,或协助当地的泰国教会服侍华人群体。又或者他们付出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去学习泰语,以便能用泰语服侍泰国人。
- 为了服侍或动员中国教会:许多来泰国长期居住的中国牧者们的负担仍然是中国教会。他们出于所属教会、团队或宗派的宣教需要,把泰国当成一个跨文化宣教的培养基地或动员基地。他们在泰国向中国教会发出“马其顿的呼声”,呼吁中国基督徒走出来参与海外宣教,培训愿意参与跨文化宣教的中国基督徒。这些在泰国的人中,一部分是培训者,一部分是被培训者。
- 为了躲避政治迫害:也有一些中国牧者之所以来到泰国,是因为在中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迫害。他们发现公安、国保或国安部门开始调查、威胁、拘留和审讯他们时,他们选择逃亡到泰国,开始新的事工生涯和生活状态。
- 为了属灵生命疗愈:除此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中国牧者是由于属灵生命耗尽而选择来泰国疗愈。这些选择来泰国的中国牧者们,因着夫妻关系、亲子问题、教会牧养压力和灵性枯竭等导致的软弱,在主动寻找可以改变他们糟糕状态的机会。他们选择了离开自己熟悉的教会环境,以宣教的名义去往泰国进行疗愈和休整。
以上这些数目庞大的中国牧者和宣教士,都需要一两年时间的适应和调整,才能进入正常的事工状态和生命状态。即使他们费力恢复了状态,他们对于是自己单独做工,还是与泰国教会合作,仍然有不同的看法。有一些人认为,和泰国教会在事工理论、生活文化、语言和信任度上无法达到理想的标准,而选择在泰国单独服侍或选择与其他的中国牧者及宣教士们合作。也有一些人认为,无论哪个国家的宣教事工,都要留给当地教会,这些事工是带不走的,再加上泰国本地的教会也需要帮助,不如选择协助泰国本地教会或与他们合作。
为什么“人很多”,但仍然“缺少人”?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中国牧师和宣教士已经进入泰国,而泰国的华人群体和本地华人事工的需要仍然得不到满足?这只能说中国教会的宣教浪潮仅仅处在开始阶段,还没有能力满足泰国华人事工的需要。这个阶段的中国海外宣教士和牧者群体还在预备自己,还在储备推动宣教浪潮前进的能量,一旦时机成熟、能量完备,事工的动力与拓展指日可待。
据不完全统计,有3,000至15,000名中国宣教士在全球不同国家事奉。8 从这个数据可以看到,最高估计是最低估计的五倍,这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话题。但就此可知,可以肯定的是,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的中国牧者或宣教士走进了海外禾场,拥有了不错的宣教经验和成果。但这只是中国宣教浪潮中的前浪,若想让中国宣教的浪潮变得更大更久,就需要在现今的储能阶段做好准备工作。中国教会需要正视教会发展中既存的问题,也需要着手思考和解决这些问题,否则离宣教的中国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通过泰国宣教现状对中国教会的反思
当中国的海外宣教出现了问题,不能把所有问题的原因简单归结为“我们没有经验”,更不能让在海外的中国牧者或中国宣教士来负责任。中国的海外宣教现状体现了中国家庭教会当前的软实力, 9 同样中国海外宣教表现出的问题,也是中国家庭教会的缩影。这正是中国家庭教会所要面对和解决的。
- 中国教会需要转换逼迫叙事:需要重塑当前中国家庭教会的逼迫叙事。要对中国家庭教会进行提醒,逼迫不是教会在这个时代的主要叙事,逼迫只是上帝在锻炼属灵生命或勉强教会走出舒适圈并进入未得之民的方法。中国教会需要思考公共神学在中国本土落地和应用的可能,使教会不要被动地封闭自己,而是走出聚会场所,到社会中作光作盐。耶稣基督所成就的救恩是在逼迫的叙事中产生的,且是大于逼迫的,所以逼迫是可以成就上帝美好的旨意。因此要把逼迫当成一个上帝做工的机会。
- 中国教会需要深化神学建造:需要持续不断地夯实中国家庭教会在宣教神学上的建造。不仅让教会了解宣教的圣经基础、神学基础和历史基础,还要让教会成员了解宣教生产线上的每一个环节;教会牧养和门徒训练的目标不是建立信仰内卷的教会氛围,目标应该是让信徒可以走出教会大门,并在社会各个领域中承担福音使命并为福音竭力作见证。
- 中国教会需要拓宽全球视野:需要打破中国家庭教会与普世教会的关系壁垒。中国家庭教会受到基要主义和政治逼迫的影响,导致他们与普世教会的关系是断绝的,中国家庭教会在普世教会中成为封闭且独立的存在。根据林鸿信对教会论的看法,主的教会是普世的,也是地方的,彼此是相互连结的,并要有可见的合一。10 因此需要向中国家庭教会介绍普世教会在当今的趋势,例如洛桑运动和华福运动,也需要向普世教会介绍中国教会的现状。
- 中国教会需要处理自身的病毒:需要清理在准备走向海外或已经进入海外的牧者与宣教士群体身上的病毒。当今的中国家庭教会受到了历史传统(苦难神学)、文化传统(儒释道)和政治传统(独裁专制)的三重影响,这些传统对教会牧者产生了许多负面的影响,例如家长制、基要主义、反智主义、个人主义以及律法主义。11 被差派到海外的中国宣教士在这重重的影响下深受其害,有些人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自我疗愈或寻求救助,有些还没有意识到。一个教会如果没有处理自己的属灵、组织和文化问题,那么跨文化宣教事工并不会自动治愈这些问题,反而可能把它们带到新的文化环境中。因此要对他们进行治疗,更要对教会进行纠正,免得中国家庭教会中的遗毒藉着宣教事工被带到海外禾场中。
总结
综上所述,中国宣教士和牧者在泰国的现状,本质上是中国教会转型走向普世宣教的一个缩影与实验室。从信任的重建、流动人群的牧养,到跨文化宣教士群体的自我疗愈与神学重构,每一个痛点都在倒逼中国教会完成从“区域性生存”向“全球性参与”的艰难蜕变。当前种种的阵痛与混乱,并非宣教失败的标志,而是中国海外宣教在付出了历史代价后,必须经历的“阵痛期”与“储能期”。唯有当中国家庭教会敢于卸下受害者的历史情结、摒弃急功近利的事工主义,并在普世教会的共融中重新校准方向时,这股跨文化的宣教浪潮方能洗尽铅华。届时,前浪的摸索终将化作后浪的磐石,在泰国的土地上乃至更广阔的海外禾场,结出合乎主道、落地生根的果实。
- Thailand National Statistical Office, Preliminary Report: The 2025 Population and Housing Census (Bangkok: National Statistical Office, 2026), 40.
- Minority Rights Group International 估计,泰国约有900万–1,000万华裔人口,约占全国人口的13%–15%。参见 Minority Rights Group International, “Thailand,” 查阅于2026年9月30日。
- https://2021-2025.state.gov/reports/2023-reports-on-religious-freedom/thailand September 16, 2026.
- 编辑补充:自2026年9月15日起,符合中泰双边免签协定条件的中国公民可单次免签停留不超过30日,每180日累计不超过90日。参见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关于泰国调整免签政策的领事提醒》,2026年9月2日,查阅于2026年9月29日,https://th.china-embassy.gov.cn/sgxw/202609/t20260902_12014753.html。
- “由于无法评估的原因”是指目前无法判断泰国媒体是出于政治原因,还是出于民族文化原因,为何大量报道有关中国游客在泰国的负面新闻。
- 编辑补充:申请资格与程序参见泰国政府网站 Thailand.go.th,“Instructions for residence permit application in Thailand (annual quota)”,2023年7月12日更新,https://www.thailand.go.th/issue-focus-detail/001_01_150;“Can foreigners working in Thailand apply for Thai nationality?”,2023年7月12日更新,https://www.thailand.go.th/issue-focus-detail/007_006。以上资料均查阅于2026年9月29日。
- 晓望,“泰国宣教工场之分析与策略”,《中国宣教学刊》第1期(2022年11月):137。
- “从海外华人差会角度观察中国教会宣教现状与冀望”,《中国宣教学刊》第3期(2023年11月):44.
- 软实力一词是借用国家语境,具体指家庭教会的整体成熟度、跨文化宣教的能力、神学与组织文化等。
- 林鸿信,《让教会成为教会——教会论》(台湾华人基督教文宣基金会,2001年),40–60.
- 律法主义是指在信仰生活中以外在的行工和事工导向为第一目标,所造成的结果是以行为和事工成果来定义与神的关系。律法主义的目标往往是为了满足自己或他人的虚荣心,以牺牲属灵生命、家庭幸福和身体健康换来表面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