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正教的圣地——阿索斯山的传奇
基督教的千年灵性草场
今年1月(2025),我跟着教会的一位朋友,在办理完繁琐的签证和预订修院住宿的手续之后,从美国波士顿出发飞到希腊的帖撒罗尼迦市,然后开车前往“天堂之门”(Ouranapolis)小镇码头,再乘坐渡轮,抵达了向往已久的圣阿索斯山(Mount Athos或阿峰山)。希腊东北部有三条狭长的半岛伸入爱琴海,阿索斯山是其中之一。这是东正教最著名的圣地,也是东正教灵修传统的地理中心,每年吸引着络绎不绝的男性朝圣客。这是我的第一次朝圣之旅,前后七天,受益良多。
圣山阿索斯的修院历史传统——上帝的国不在乎言语,乃在乎权能
基督教的修士传统,始于公元3-4世纪以圣安东尼为代表的埃及沙漠教父时代。阿索斯山作为东正教的灵修圣地,始于9世纪,在之后大约200年里逐渐闻名。由于基督教是东罗马—拜占庭的国教,阿索斯山也得到了皇室政府的支持。例如,第一座建制性的修院,由一位格鲁吉亚的圣修士亚撒拿修(Athanasius)于公元963年创建,主要得益于当时的拜占庭皇帝尼基弗鲁斯二世·福卡斯(Nikephoros II Phokas)下令由国家政府永久拨款资助。到了11世纪,拜占庭皇帝康斯坦丁九世还正式颁布禁令,禁止女性进入阿索斯山,以确保男修士们灵修环境的单纯清静 (注解1)。这一传统禁令于1924年正式纳入希腊的法律。(注解2)
阿索斯山号称“圣母玛丽亚的花园”,分布着20座历史悠久的修院,包括希腊、格鲁吉亚、保加利亚、俄罗斯、塞尔维亚——这些民族的东正教传统,以及包括亚美尼亚等民族传统的十几个半隐修院,和许多独立的隐修陋室,至2020年拥有2200多位修士(注解3);不同族裔的修士们来自世界各地。自1054年东西罗马帝国的基督教大分裂之后,阿索斯山一直代表着东正教的灵修中心。作为圣传资源的宝库,阿索山如今成为“东正教修院共和自治政体”(由希腊管辖) ,同时隶属康士坦丁堡宗主教区。阿索斯山曾是基督教历史中灵修运动第二次发展性高潮的代表(注解4),前后出现过几位灵修大师,对东正教的神学和灵修实践,产生了深远积极的影响。例如,14世纪希腊圣徒神学家帕拉马斯(Palamas),以及19-20世纪的俄罗斯圣徒隐士斯路安(Silouan)。(注解5)
奥特曼突厥帝国征服时期,尤其是康斯坦丁堡于1453年陷落之后,阿索斯山受到突厥伊斯兰教政府的限制、重税逼迫,最后遭到军事占领,从而严重衰败。19世纪,由于俄罗斯沙皇政府和私人富豪的赞助,阿索斯山的修士人口和财产得到了初步的恢复,再现生机。1912年,希腊海军解放了阿索斯山,结束了奥特曼帝国488年的统治(注解6)。如今,阿索斯圣山的宗教政治地位与其伟大的灵修事业,看起来正处于全面恢复的阶段。
寂静的圣山,开放着真理的玫瑰——属灵建制的结构性成果
渡轮将我们放在阿索斯山下的码头,第一站是毗邻海边的俄罗斯修院(St. Panteleimon),绿色的主题格调,金色的十字架,欣欣向荣,威严壮观;俄罗斯总统普京曾两次朝圣到访此院。步入修院,仿佛进入了被过滤一新的世界,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安静。望着修院上方的山岭,郁郁葱葱,笼罩在怡人的寂静中。这种特殊的谧静,给我的感官带来了全新的信息,空间也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我开始进一步明白“静修士”的含义,以及西奈山的天梯约翰所言的“超然静寂的财富”。(注解7)
在阿索斯山,时间显然不是矢量直线的方式,而是单日循环,始终如一。修院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活动,同样的礼拜,实践性地诠释着使徒彼得“千年如一日”的神学原理。我们的第二站是希腊传统的瓦托佩底(Vatopedi)修院。这里的修士介绍说,当今英国的国王查尔斯三世,早年曾数次朝圣造访过这家修院;他们盼着在不久的将来,查尔斯会以国王的身份驾到。第三站是格鲁吉亚传统的艾维隆(Iviron)修院,在这里意外见到了一位日本修士。该院保留着阿索斯山最古老的图书馆,存放着一些10—13世纪的珍贵历史文物和文本资料。例如,这里有7世纪的拜占庭名著《灵性的草场》的格鲁吉亚语译本的珍贵手稿(注解8)。这本古代希腊语著作的主题意境,跨越1400年的时空借此地继续上映彰显:漫步阿索斯山这片世代常青的灵性草场,每到一处修院,我就仿佛看到一朵绽放千年的灵性玫瑰,清晰地散发出真理的芬芳。
东正教千年灵修的“科学院”——基督教的金银珠宝工程
逗留期间,我在俄罗斯修院度过了东正教的圣诞节,还访问了其它三处修院。这里的修士们每天参加礼拜多次,总共大约7-8个小时,仿佛从事一项固定的全职工作。其中,守夜的礼拜长达3-4个小时,通常从夜里11点半,到凌晨3点左右,伴随着不知疲倦的颂祷和繁琐的仪式。这里有一个说法:如果你希望头脑清醒,就请参加守夜礼拜。修院里的唱诗班,歌声仿佛天籁之音,从亘古传来,在当下的时刻与头脑共鸣;每家修院里都有各样古老的圣徒遗物。
通过一周的观察体验和学习,每天参加守夜礼拜,请教朋友,与修士们交流,以及对修院内外和山岭野外的探索,我明白了张百春教授在几年前的一次讲座中的比喻:阿索斯山修院之国,相当于基督教灵修的“科学院”。一千四百年来,那些上帝亲自呼召的修士们来到这里,在相当于“首席科学家”的灵修大师的带领下,前仆后继,从事着高深的灵修科研,并将成果传递给基督教会,让信徒们受益,并促进天国的发展。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的修院建筑和山岭森林,仿佛构成了一座圣灵运行的核电厂,日夜输出超自然的神圣能量,赋能于修士们,支持和更新着他们的辛勤操练与探索。
结束语——愿我们在知识上渐渐更新,有主耶稣基督的形像(歌罗西书3:10-11)
作为络绎不绝的东正教朝圣客,他们前来阿索斯山的意图是什么?有人前来体验避世的圣洁生活方式,有人赶来忏悔、接受洗礼,或祈求神迹,也有人到这里成为修士(或赞助者)。在我看来,阿索斯圣山虽然位于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座山上,一些基督教灵界的复杂奥妙原理,不再对天国的孩子们隐藏。这次朝圣(注解9),令我的头脑获得了新的知识,心灵获得了充电,认识论得到了升级,并体验到了盈生(丰盛生命)的甜美。这些真理与圣灵的知识及其实践应用的具体方法,理当源自基督教信仰的核心结构——理成肉身+以马内利,因此全然超越门派和宗派。毫无疑问,圣山还有许多上帝国度的神奇奥秘,等候着我下次再来探索。
注解1:苏格兰的历史艺术学家威廉·达尔林普尔(William Dalrymple)在其著作《来自圣山》( From the Holy Mountain)中提到,1857年,他的姑祖母Virginia Somers与其丈夫以及一位艺术家朋友,三人一同登上了阿索斯山,并搭下帐篷在此禁地居住了两个月,期间还受到了修士们的友好待遇。
如今英国的国王查尔斯三世,早年曾多次来阿索斯山朝圣。他还曾携已故王妃黛安娜前来朝圣,但因为这项法律禁令,当时黛安娜也只能在船上等候查尔斯王子,无法一同登岛。
注解2: 本段参考 Herrin, Judith. Byzantium: The Surprising Life of a Medieval Empir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9),第18章。
注解3:数据等信息参考A Pilgrim’s Guide to Mount Athos (2020), by Friends of Mount Athos, http://www.athosfriends.org
注解4:根据俄罗斯外籍院士,普希金奖章获得者,原北京师范大学,今海南大学的教授张百春博士的总结:在教会历史中,基督教灵修总共经历了三次历史高潮:1、埃及西奈山灵修(7-8世纪);2、拜占庭阿索山灵修(13-14世纪);3、俄罗斯灵修(19-20世纪初)。
注解5:圣贵格利·帕拉马斯——公元14世纪的希腊东正教神学家和阿索斯山修士,捍卫静修主义的灵修实践方式,澄清了修士通过灵修在上帝的能量中联合,而不是在本质中联合。作为近代的俄罗斯圣徒斯楼安(1866-1938),他强调圣灵的恩典,表现为上帝的同在,是一种可以感知和经验到的更新提升当事者的能量。
需要指出的是,十四世纪初,一位来自西奈山的修士贵格利(Gregory Sinaites 原籍希腊),将西奈山传统的静修主义引入了阿索斯山。 参看Britannica Editors. “Gregory of Sinai.”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November 23, 2024.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Gregory-of-Sinai.
注解6:参看英国学者Graham Speake的著作Mount Athos RENEWAL IN PARADISE,耶鲁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133, 146-156页。
Herrin, Byzantium, 第202页。“The fate of Athos during the period of Turkish rule is a sad tale of selling manuscripts and increasing reliance on Russian benefactors.”(译:在土耳其统治期间,阿索斯山的命运表现为一个悲伤的故事:【为了维持生存运作】只能出售【古代】手稿和越来越依赖俄罗斯捐助者。)
根据一些学术资料总结可知:1424年,奥特曼土耳其人开始控制阿索斯山;1430年,帖撒罗尼迦陷落,阿索山遭全面控制直到1912年。
注解7:希腊原文是“静修”,汉语翻译成“灵修”,有一定的神学语义学优势。约翰·克利马科斯(John Climacus),《神圣攀登的天梯》(许列民【译】,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2012年出版),第一阶《论摒弃尘世》(1:24)“年轻时为基督辛劳,年老时就会欣喜地享受超然静寂的财富。”
注解8:根据《来自圣山》,《灵性的草场》(The Spiritual Meadow)的作者是公元6-7世纪的拜占庭著名学者修士约翰·莫斯霍斯(John Moschos)。这位约翰与弟子——智者索弗罗尼乌斯(Sophronius)(后来成为耶路撒冷大主教)一起旅行,游历了东罗马拜占庭帝国的东部疆域,包括巴勒斯坦、西奈山—埃及、叙利亚等地区,详细考察了沿途的基督教修院,采访圣徒、修士和隐士,记录灵修的名人事迹和格言。这部著作是了解基督教早期灵修活动和成果的第一手珍贵历史资料。
注解9:鸣谢美国芝加哥的高玮牧师和西奈山微信Zoom团契的弟兄姐妹,直接帮助促成了我这次一无挂虑的朝圣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