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届华福大会已经结束。作为一名受邀嘉宾,我很感恩有机会参与其中,也感谢所有筹备同工以及本地教会的款待和付出。
十年前,我也曾受邀参加台北华福大会。从那时起,我一直思考和观察海外华人教会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就是如何突破自身的“中产性”(middle-class tendency):其中包括对稳定、成功、影响力和成长的追求,背后有些许逃避苦难的意味。如果这一观察有所冒犯,请读者原谅,这也许是我一种特别的“偏见”。
整体而言,这次大会呈现了许多重要主题,也使用了不少新的词汇,如神的国度(Kingdom of God)、整全使命(Holistic Mission)、文化使命(Cultural Mandate)、新创造(New Creation)、多中心宣教(Polycentric Mission)等。
这些都是今天宣教前沿不能忽略的重要议题。然而,在大会之后,我有几个持续思考的问题。

一、在“时代聆听”之外,也需要“观看”
大会主题“时代聆听·与神共创”非常具有时代感。“听”(hear/listen)在圣经中通常首先与回应神的话有关。“以色列啊,你要听。”(申 6:4)对于神话语的认真顺服,这是华人教会重要的属灵遗产。但我想补充的是,圣经所强调的知觉行动不仅包括“听”,也包括“看”。圣经中多次出现“看”这样的动作。耶稣曾说:
耶稣也责备当时的人:
因此,对于本次华福聚会而言,不仅需要“听”神的话,在走向“共创”的过程中,也需要学习“看”:
- 华人社会与教会的新变化;
- 各地华人社会结构的变化;
- 普世未得之民的变化(一些新的宣教统计也显示,中国大陆整体的福音处境已与过去有所不同。这些变化本身,不也值得我们辨识甚至庆贺吗?)
- 全球福音运动过去十年的变化;
- 亚洲、非洲、拉丁美洲教会的兴起。
- 大陆教会最近十年的发展和变化,如何继续合作和搭配?
二、建议进一步突出十字架神学
宣言关于国度、使命、文化、新创造的强调非常宝贵。或许是因为过去传统的华人教会太强调“十字架”,所以这次“神学钟摆”摆到了另一边。
正如在“华福宣言”草案组的讨论中,有同工提出:国度的福音不能脱离十字架的福音。我认为十字架神学可从三个方面来考虑:
1. 十字架显明人的罪与有限
洛桑或者华福,这类偏向宣教动员型的大型聚会,会给人一种印象,会强调“人的回应”过于强调人的罪与有限。
考虑到华人文化本身受到儒家传统影响,重视人的道德能力,本来就容易产生一种“道德乌托邦”的倾向。我担心忽视十字架的国度神学,会让“儒家道德乌托邦”偷偷溜进来。
十字架首先承认无法人靠自己的道德努力或宗教实践拯救自己,十字架否定儒家道德乐观主义,这一点对于儒家背景的华人教会尤其是一个重要提醒。
2. 十字架塑造宣教使命的方式
十字架不仅是宣教的信息,也是福音或使命的形状。
如果没有十字架,使命容易变成“属灵的成功神学”:建造更好的教会、精彩的事工、扩大的教会影响力、好的福音倍增方法。这些都有价值,但若脱离十字架,很容易变成一种“基督教形式的人文主义”。
很多地方的福音工作,往往不是可控和稳定的发展,很多时候福音在一些硬土之中,需要数十年、甚至百年的耕耘,如果不强调十字架神学,就无法更深地进入到大使命之中。十字架提醒我们:教会不是靠人的权力建立神国,而是经过十字架的受苦进入复活和荣耀。
3. 在十字架神学中,教会也与受苦的基督和受苦的肢体联合
带有中产特性的教会论中,往往会缺失十字架的维度。十字架不仅是基督为我们成就救恩,也是教会生命的形状。
保罗说:“使我认识基督,晓得他复活的大能,并且晓得和他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腓 3:10)
教会不仅相信复活的基督,也蒙召与受苦的基督联合。
未来华福若要成为连接全球华人教会的平台,合一不能只建立在共同语言、共同文化、共同民族身份之上,却对教会受苦的属性保持沉默。我们知道,许多教会正处在各样的苦难中。十字架神学可以为华人教会留下一个神学空间,去“款待”那些受苦的、不荣耀的肢体。
三、双重的护教使命:从文化包袱扩展到文明视野
我也参加过首尔洛桑大会,并持续观察洛桑与华福之间的不同。洛桑会议因其普世的尺度,不断发展基督教与现代文明对话的维度。
我在阅读“华福宣言”草案的时候,看到“宣言”似乎较多关注自身的文化特殊性,相对较少面对人类共同文明正在发生的变化。(反而本次华福的正式节目,较多提及了文明的问题,反而较少提及福音对华人文化特殊性的克服)
华福宣言讨论华人文化中的孝道、荣辱观、和谐观、家庭伦理等,但福音不仅要面对自身的文化,也要面对超越个别文化的文明发展与变化。华人教会正处在全球文明剧烈变化之中。今天世界正在经历新的文明转型,面对移民危机、气候危机、技术危机和战争危机,这些已经超越单一文化议题,而成为文明问题。
因此,华人教会未来需要同时面对:
- 自己的文化身份;
- 人类文明的整体转型。
华人教会不仅需要回应与重视自身的“文化包袱”,也需要直面整个文明的发展与变迁。
四、更新历史叙事:从洛桑连接到更长的华人福音运动
最后,我也有一个关于历史叙事的倡议。华福与 1974 年的洛桑运动有非常重要的关系,这也是本次华福所谈到的。但是,华福是否可以进一步从更长的历史尺度来定位自己?
换句话说,华福不仅是 1974 年洛桑之后的华人回应,也属于几百年来华人接受福音、传承福音、实践福音的整体历史。
这个历史包括:
- 近代宣教士来华;
- 中国本土教会的发展;
- 海外华人教会的发展;
- 华人参与全球宣教的新阶段。
正如首尔洛桑大会中有一个特别的夜晚,韩国教会通过特别节目呈现自己的福音历史,我也期待未来华福能够有一个特别的夜晚:呈现整个华人福音运动的故事。华人教会过去百年的受苦经验与历史记忆,是全球华人教会共同的属灵遗产。
总结
我们不仅要继承和回应华人教会自己的历史和文化传统,也要面对普世文明,更要平衡十字架神学和国度使命。
对于海外华人教会而言,百年来的离散经验不应只被理解为寻找更安全、更稳定生活的历史过程,其中也有上帝隐藏而美好的旨意:
- 使华人教会成为连接不同文化的桥梁;
- 使我们记念受苦中的教会;
- 也使我们愿意放下对舒适、成功和影响力的依恋,与受苦的基督和祂的教会同行。
也许,华人教会未来真正的使命,不只是成为一个拥有全球网络的族群教会,而是在基督里成为一个跨越文化、连接文明、参与神国使命的见证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