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基督徒藝術家、藝評家、詩人暨美術教育家,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島子先生,於9月1日清晨7時20分在北京安息主懷,享年69歲。
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我正在異國他鄉,愕然不知所措。帕薩迪那清晨的警笛聲響起,彷彿與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交織成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愴。嗚呼如斯,如鯁在喉。兩天前,我就已收到老師女兒發來的信息,說導師因臟器衰竭進入重症監護室。當時,站在異國街頭,我握緊雙手禱告,禱告中似乎感覺握住了老師的手,心中湧起無盡的不捨,但也未能阻止良師離去。
與島子老師的初見,已是十年前的那個秋天。那時,基督教藝術在中國正蓬勃興起,基督徒藝術家的展覽在全國各地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我參與策劃了幾場基督教藝術展覽後,內心愈發渴望更深入地研究基督教藝術,便決心報考相關方向的博士生。當聽聞島子教授不僅是著名藝術家,更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時,我立刻前往北師大,那裡正舉辦他的個人畫展。
初見島子老師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風骨如俠,氣度恢弘,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超然的風範。然而,他的言談卻謙遜平和,毫無文人常見的傲氣與疏離感。頃刻間,我便認定,他就是我要尋找的良師。
那時,島子老師的聖水墨藝術已廣為人知。他最初以詩作和文學評論而聞名,後擔任清華大學藝術史教授。自1996年成為基督徒後,他開始探索基督教主題的水墨創作。
先生沒有受過科班藝術訓練,他由文入畫,完全是一種自發的狀態,這也符合文人畫「先文後畫」的傳統,即以詩書涵養心性為根基,將文學哲思凝練為筆墨的呼吸表達。然而,島子對水墨創作又是建立在對傳統文人的深思熟慮的批評態度之上。他指出,中國文人畫長期以來由於強調個體心性的陶冶與孤芳自賞,缺乏愛與犧牲的精神能量——也就是他經常提到的「缺血」狀態,故難以承載基督教「服侍真理」的謙卑與悲憫。
為此,他主張將基督教神學的超驗性鍥入中國傳統文人畫文以載道的理想,將水墨藝術提升至可寄寓苦難及救贖的嶄新維度。他的藝術不回避苦難,直面人性幽暗和社會、文化困境,同時在創傷中尋找超越。
島子先生的信仰沒有局限於某一教派。他雖然將自己歸為新教徒(曾在某家庭受洗),但他對藝術神學的理解,並不囿於單一教派的藩籬,而是向三大基督教傳統——天主教、東正教與新教——敞開心扉,並從各自宗教藝術傳統中汲取靈感與養分。他的作品被2013年在德國漢堡舉辦的第34屆德國新教教會大會(34th Deutscher Evangelischer Kirchentag Hamburg)所接受,並邀請他談論水墨創作。他接受天主教德國米蘇爾社會發展基金會邀請藝術創作《上帝與黃金》(God and Gold, NEW LENTEN VEIL FOR THE MISEREOR LENTEN CAMPAIGN, Aachen, Deutschland)並獲大獎,作品在歐洲3000多座教會展出。他也繪製水墨聖像畫,畫天使,供信徒默想——這顯然又帶有東正教傳統的深刻影響。
島子的創作方法常常是一種冥想的藝術實踐——閱讀聖經或神學著作,沉浸默想,然後揮灑筆墨寫意表現。他的作品充滿超驗的想像力,既是視覺的詩篇,也是信仰的隱喻。例如,他畫《五旬節降臨》:聖徒被聖靈充滿,頭髮如火焰般跳動,T.S.艾略特在《四個四重奏》(Four Quartets)的第四部分《小吉丁》(Little Gidding)的詩句:「唯一的希望,或者絕望/在於烈火與烈火之間的選擇——/唯有以火得贖。(The only hope, or else despair/Lies in the choice of pyre or pyre—/To be redeemed from fire by fire.)」
而在《大馬士革的路上》中,他將保羅跌倒的瞬間置於畫面底部的黑暗中,藍色背景中的白馬卻顯露白骨,象徵著肉體的脆弱與靈魂的轉化。在《上帝的心跳》系列中,三隻燃燒的蠟燭火焰跳躍舞動,既暗示了神聖三位一體的奧秘,也似乎是對永恆生命律動的一種直覺捕捉。
島子先生的水墨作品讓人們在藝術中感受到走近基督的渴望。他毫不避諱自己的基督徒身份,因而引發了知識分子與學生的廣泛關注和好奇,甚至許多人因著他的生命見證而歸信基督。然而,他的率真與坦蕩也時常引發爭議。他不屬於任何教會,喜歡抽煙,尤其在思考和寫作時煙不離手。他畫的主題極其大膽,例如他畫那位著名博士的骨灰撒入大海的瞬間,他用穿囚服的蠟燭、天使與閃電發出吶喊,隱喻公義必然彰顯。他還曾回應「鐵鏈女」事件,將女性生殖器變形為鎖鏈,並構成十字架的框架。他的某些性情和作品因為「出格」讓某些基督徒感到不安,甚至招致攻擊。
島子先生的離世在知識分子、藝術圈和教會群體中引起了深切的哀悼。無數詩人、學者、藝術家,以及他的學生和主內肢體紛紛通過社交媒體表達哀思。島子先生的是中國美術批評界以及美術界的重大損失,他是「這個時代極具精神性和人格魅力的知識分子型藝術家」,「罕見的學者——學養深厚卻謙卑如塵,才華橫溢卻低調似土。」
島子先生的離去,為一個時代留下了悠長的迴響,也為後人留下了一份關乎藝術、信仰與存在的思想財富。隨著時間推移,他的作品必將被賦予更為深遠的意義,無論是在基督教藝術史的書寫中,還是在信仰與生存的對話中,他的創作都將成為一個鮮活而深邃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