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七篇系列文章的第五篇,改寫自2025年5月1日於哈佛法學院「聖經法律與基督教法律研究計畫」舉辦的一場講座。經學術主任Dr. Ruth Okediji授權轉載。
在第四部分中,我追溯了中國新教內部的兩股脈動,並說明中國教會領袖如何超越外來的分類框架,建立一個真正屬於中國的教會。本文則勾勒1949年之後的國家層面敘事。簡要的概括雖然早已為人熟知,卻仍具啟發性:有強硬路線的時期,也有相對寬鬆的時期,以及中央與地方之間持續存在的差異。最重要的不僅是時間節點本身,而是基督徒在這些「界線之間」學會了如何生活的實踐與習慣。
1949–1976:強硬路線
新建立的國家對社會與制度生活進行了全面重組。宗教活動受到嚴密管理;宗教組織被重新整編;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間(1966-1976),教會與宗教表達更遭受重大打擊。許多觀察者當時預言,基督教將在中國消失。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家庭客廳與小型聚會中,聖經仍被人們記誦,禱告持續進行,安靜的團契生活得以延續。基督教的公共能見度雖然大幅降低,但信仰的「文法」——敬拜、悔改、彼此照顧——卻存活了下來。這一時期教會了中國信徒們如何在沒有可見性的情況下忍耐並持守信仰。
1978年以來:開放與「基督教熱潮」
改革開放帶來了受管理的信仰空間。聚會場所重新開放,學術研究與交流得以恢復,城市中的團契與堂會變得更加可見。人們對基督教在思想與道德層面的資源愈發感興趣——許多人後來稱此為「基督教熱潮」。中國學者閱讀、翻譯並授課;慕道者聚集;教會發展出小組、基礎輔導、家庭事工,以及在當時現實條件下可行的鄰舍關懷形式。
然而,「喘息空間」從不意味著一律的善意或固定的保障。它意味著在對信仰規模、用語與連結審慎的前提下,有「足夠」的空間從事敬拜、學習與服事。
中央-地方的動態關係
縱觀數十年,有一個現實反覆出現:政策與實際執行並不完全一致。中央文件確立了基調與界線;省級與市級層面的落實方式則各有差異。在某些地方,教會可能擁有從事適度社會服務或公開教導信仰的空間;在另一些地方,類似的活動卻會引來關注與審查。行政氛圍隨著時期變化而轉換;地方官員因所承受的壓力不同,對界線的解讀也不盡相同。
因此,同時「讀懂中央」與「讀懂地方」成了一種不可或缺的智慧。因新聞標題而驚慌,或在相對平靜的時期產生理所當然的心態,都是對形勢的誤讀。基督徒逐漸習得的簡單思維是:能建造時就建造;必須收斂時就化繁為簡。
思想參與及可見的群體
隨著大學重新開放、出版活動擴展,一股思想層面的參與逐漸形成。有些人把基督教思想視為倫理、法律、教育與文化的資源來探索;另一些人則從研究基督信仰走向認信。翻譯著作日益增多。在城市生活中,學生與專業人士之間形成新的團契;教會嘗試為家庭、移民、兒童與長者發展實際的事工。即便正式的制度空間仍然有限,基督徒在教育、醫療與職場中的可見度仍不斷提升——尤其在中國於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交流與期待的加速更為明顯。
週期性的收緊
然而,政策收緊的季節仍不時出現:法規調整、對資料與聚會場地的更嚴密關注、對涉外連結的敏感度提高,以及使實務與政策更ㄧ致的各種努力。這些變化並未抹去開放年代所累積的學習成果——小組生活、領袖培育、翻譯工作與憐憫事工等習慣依然存在;但時而出現的收緊週期確實要求信仰群體在規模上更加審慎,並培養低調而可信的見證,而非追求顯眼的曝光。
這個時代所教會的功課
- 在界線之間生活。「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不是口號,而是生存的智慧。要為多種情境預作規劃;能隨時縮小聚會規模、分散事工,或轉向以家庭牧養關懷為核心的模式。
- 塑造具韌性的門徒。要理問答、聖經、禱告與彼此負責的小組能長久存續;同樣持久的,還有那些能強化日常呼召的操練——婚姻、親職、工作與友誼。當這些根基穩固,信仰群體就能彎曲而不致折斷。
- 閱讀長期脈絡。「恐慌」是對現況拙劣的分析,「懷舊」同樣不是好的策略。與其做直線式的預測,不如觀察歷史循環,並投資於能超越週期的人和制度:教師、譯者與編輯、輔導者與照顧者,以及彼此扶持的互助網絡。
- 持續把城市放在視野中。即使在限制之中,也要祝福鄰舍——課業輔導、長者照護、憐憫事工、專業團契——而不預設文化主導權在己。微小而持續的順服,能累積信任。
為何這對未來至關重要
1978年以後的經驗,訓練了中國基督徒在一種我曾於他處稱之為「悖論」的處境中生活:凡是你能用來描述中國與中國教會的說法,其反面往往也同時成立。開放與謹慎並存,成長與收斂同行,機會與失落交織。前行之道不是在悖論的兩端擇其一,而是在不陷入絕望的情況下保持警醒,在不致癱瘓的前提下審慎行事。
系列下篇預告(第六部分):重新審視西方——美國公共生活的轉向、備受爭議的「福音派」標籤、解構思潮,以及憐憫實踐的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