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封城,讓上海成了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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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woman holding a dog and looking toward Shanghai.

Photo courtesy of the author

我叫 Lily Foster(化名),在中國上海生活、工作已有五年。我是在新冠疫情期間搬來上海的。那時,外國人想入境中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高中和大學時,我斷斷續續學過中文;大二結束後,也曾透過暑期課程來上海。我愛上了這座城市,也很喜歡能有機會練習中文,親身體驗那些在課堂上學到的文化。那趟旅程還沒結束,我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再回來,而且有一天,上海會成為我的家。

重返上海的路

2020年,新冠疫情打亂了世界各地人們的生活。我剛從大學畢業,正積極尋找回上海的機會。有一天,我在 Instagram 的短影音廣告中看到一家招聘機構,專門協助大學應屆畢業生到亞洲教英語。我與他們聯繫,到了2021年1月,便決定透過他們尋找上海的英語教學工作。

剛開始,我確實想得太簡單了。我完全不知道,中國當時幾乎已關閉邊境,能入境的外國人少之又少。招聘人員過度樂觀的態度,也讓我更有信心。直到開始辦手續、查詢所需資料,我才很快發現,許多早已把中國當作家的人,因為入境限制而回不去,很多家庭也因此分隔兩地。

第一關是簽證。申請程序漫長,困難得近乎不可能。中國駐美國使領館的各項文件處理都很慢,光是學歷認證,預估就要等六個多月。拿到認證後的學歷文件、背景調查證明和教學資格證書,才能申請簽證。但疫情期間又多了一項新規定:申請簽證需要一份「PU邀請函」,也就是由政府部門核發的邀請函。這份文件極難取得,大多數人的申請就卡在這一關。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打退堂鼓。我禱告求神,若祂要我去,就清楚地為我開路;若祂不要我去,也讓我清楚知道。回頭看,祂回應禱告的方式,實在令人驚歎。我找到一家公司,竟然只花六週就辦好學歷認證,把文件寄回給我!不知怎麼地,我簽約的招聘公司所合作的學校,與政府有良好的關係,順利取得了PU邀請函。我在2021年4月開始辦理,到了8月,簽證已經在手,可以準備訂下週的機票了。

不過,即使如此,我仍不一定能順利抵達中國。我訂了從底特律直飛上海的機票,避免轉機帶來的麻煩和染疫風險。我得先飛到底特律,在赴華航班起飛前48小時內,到少數幾家指定檢測機構之一接受檢測。除了核酸檢測,還需要做抗體檢測;先前是否感染過新冠,也可能影響能否登機。

直到五、六月間申請PU邀請函時,我才比較了解這些檢測要求。那年3月,我的家人全都感染了新冠。當時我不太擔心自己,心想,反正大家都得一起待在家裡,不如也感染一次,早點過去,還能有些免疫力。我甚至刻意想讓自己染上。結果,家裡每個人都感染了,唯獨我沒有,偏偏我還是唯一想被感染的人!當時我真是又氣又納悶:怎麼就是感染不了呢?

幾個月後,我才明白,這一切都有神的保守。如果3月時我和家人一起染疫,就可能無法通過出發前的檢測,不能如期登機。行程一旦延誤,辦好的文件也可能過期,整套程序就得重來。航班起飛前24小時,我終於收到綠色健康碼,獲准飛往上海。

我飛抵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眼前的機場空空蕩蕩,彷彿一座空城。隨後,我被接送到隔離酒店,接下來14天都不能踏出房門。每天早、中、晚三餐有人送來;第1、4、7和13天接受新冠檢測,以確認度過潛伏期後,結果仍為陰性。之後,我可以離開隔離酒店,卻還得在一般酒店再隔離七天。那七天也只准外出兩次,兩次都是去做檢測。等這一切終於結束,我才前往任教的學校,開始在上海的生活。

這一路上有那麼多障礙和關卡,沒有一件是靠我自己解決的。在隔離酒店裡,我有許多時間安靜回想,心裡滿是感恩,感謝神把我帶到這裡。每一關看起來都難以跨越,對許多人而言,也確實如此。但每一步,神都有預備。坐在隔離酒店的房間裡,我從未如此確定:自己就在神要我在的地方。

來到這裡的過程雖然曲折得不可思議,但一切辦妥後,生活總算恢復正常……接下來的五個月是如此。

當上海按下暫停鍵

結束隔離後,我在上海的生活大致正常。當時實施「清零」政策,生活中幾乎感受不到疫情;一座城市即使只有少數陽性病例,也會引起高度警戒。這套做法一度頗有成效,直到Omicron變異株出現。病毒一旦傳入,就難以遏止,清零措施也愈來愈嚴格。其他城市陸續全面封城,但大家都說,上海不會這樣。上海和中國其他城市不一樣。

然而,2022年3月27日,上海宣布,隔天清晨起,以浦東為主的區域先行封控,原定持續至4月1日,再由浦西接續封控至4月5日。從宣布到實施,只有大約八個小時。消息一出,大批居民趕忙外出搶購物資。許多人平常每天買菜,家裡根本沒有足夠吃上一週的食物。隨後,陽性病例持續攀升,封控也遠遠超出了原先預告的幾天。

感染的人太多,醫院和隔離酒店都容納不下,於是啟用了大規模集中隔離收治場所,也就是方艙;外國人常把它們叫作「新冠隔離營」。對許多人來說,最害怕的不是感染,而是被送去那裡。那是像大型倉庫一樣的空間,擺著成千上千張簡易床,生活區和衛浴都得共用,不少地方的衛生條件也不理想。感染者即使沒有症狀,也會被送去,直到檢測轉陰才能離開。

在上海,每個人的封城經歷都不一樣。然而,每當我遇到同樣經歷過那段日子的人,彼此之間總會立刻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連結。

Photo by Timothy Chambers on Unsplash

一個人的封城生活

當時我獨自居住,住處離教會的朋友們很遠。當然,既然誰都不能出門,遠近也沒什麼差別。我搬進那個小區還不到兩個月,一個人也不認識——搬家本身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我的中文不太好,也以為這棟樓裡沒有人會說英語。

後來才發現,樓裡不但有幾位會說英語的中國鄰居,也住著其他幾位外國人。那些會說英語的鄰居,特地為我們建了一個聊天群組,幫助我們、確認我們有所需的物資,也讓我們隨時知道最新消息,以及什麼時候該下樓做核酸。他們真的很熱心。

最初兩週,除了下樓排隊做核酸,我們連自家門口都不能踏出去。兩週後,小區沒有再出現陽性病例,我們才獲准到小區裡的院子散步,但仍不能走出小區。我常到院子走走,有時打電話給朋友,有時聽音樂,有時就一邊走、一邊禱告。我試著對經過的鄰居微笑,可是更多時候,我這張外國面孔,似乎只是提醒了大家要保持社交距離、戴好口罩。當時的新聞常報導境外輸入病例,讓我覺得,人們很容易把外國人和新冠聯想在一起,因此與我保持距離。那種感覺有些難受,好像別人看見的不是我這個人,也很孤單。不過,我也習慣了。我心想:好吧,至少大家都離我遠遠的,我也不會感染,哈哈。

封城大約兩、三週後,許多外國人開始設法離開中國。他們受不了被關著、幾乎等同軟禁的生活。差不多同一時間,我得知,所有和我親近的基督徒朋友,也都打算一有機會就離開。我從未感到如此孤單,一連好幾天哭個不停。可是,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走。我才來中國半年,神已經清楚讓我知道,這就是祂要我在的地方。如果祂要我離開,也一定會讓我清楚知道。但祂還沒有。那年4月底,是一段很難熬的日子。

一隻叫奶茶的小狗

Naicha as a puppy shortly after arriving at her new home in Shanghai.
Naicha arrived during Shanghai’s lockdown and soon became an unexpected bridge to the neighbors in Ashley’s xiaoqu. Photo courtesy of the author.

就在這時,神的恩典臨到了我的生活。一位朋友在群組裡說,她的鄰居在小區發現了一隻小狗,但無法收養,正在替牠找個家。我立刻把握這個機會,反正我本來就想在那年夏天養狗。要把小狗送到我這裡,著實費了一番周折,不過最後總算安排妥當。我花了人民幣800元,請一位司機開了一個小時的車,把牠送來。

5月1日,我的小狗「奶茶」來了。從此,我在小區裡散步時,大家都想停下來和我說話。「好可愛!」「好小!」每個人都想摸摸奶茶。牠來了以後,我認識了好多鄰居,其中有些人以前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現在,我會待在院子裡,和他們一聊就是幾個小時。我的中文不太好,但鄰居們都很友善,常叫我不要怕說錯,會多少就說多少。反正大家都被關在這裡,現在正是可以放心說錯的時候,他們會幫我改。這樣天天聽、天天說,到了封城結束時,我的中文已經進步了一大截。

重新找到教會

6月1日,封城終於結束。生活仍受到嚴格管控,核酸檢測依舊頻繁,入境限制也尚未解除;但我們總算能走出住處、離開小區,試著回到正常生活。

一位先前只有一面之緣的朋友,主動聯絡我,邀請我某個主日去對方所參加的教會,我便去了。我這才發現,封城對我的影響竟然這麼深。我原本僅有的那一點外向,全都不見了,變得很怕生。我開始在這間教會聚會,也盡可能參與其中,但仍然深受孤單所苦。我得不斷提醒自己:剛到上海的前五個月,神曾為我預備那麼好的教會群體,也賜給我親密的友誼。祂既然做過一次,我就要相信,祂還會再做。

再次隔離

2022年感恩節前後,因為同一棟樓裡有人新冠檢測呈陽性,我被帶到隔離酒店。與此同時,中國各地開始出現抗議,起因是清零政策,以及西北地區一場與防疫限制相關的悲劇。封城留下的創傷一下子湧了上來。雖然我只在隔離酒店待了兩、三天,卻覺得漫長得像沒有盡頭。我從未用「焦慮」來形容自己,但那個星期,每晚躺下時心跳很快,早上醒來也是如此。我被困在室內,社群媒體上看見的盡是壞消息:抗議,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後果。

我聯絡了教會裡一位姊妹。她在家裡接待查經聚會,而我剛開始參加不久。我和她還不熟,但她讓人覺得親切、容易接近,也很有智慧。那時,我太需要有人陪我說話、禱告,讓我哭一哭了。我們也真的就這樣一起度過了一段時間。我把自己的掙扎和孤單都告訴她,她聽我說,讓我哭,也陪我禱告。

不久後,防疫政策急轉彎,先前嚴格的清零措施開始撤除,核酸檢測與出行限制也大幅放寬。入境限制雖然還沒有完全解除,在中國境內旅行卻已逐漸恢復。這一切變得太突然,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上海成了我的家

接下來幾個月,我繼續在那間教會聚會,也持續參加查經。後來,我有機會和接待查經聚會的那對夫妻,以及幾位朋友,一起在中國境內旅行。就是在那趟旅程中,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後來成為我丈夫的那個人。

幾個月後,我和那位朋友聊起這段日子。她就是接待查經聚會、也在我焦慮時陪伴我的姊妹。那時我們已經很熟了。我剛告訴她,我喜歡上了那個人,也就是我現在的丈夫。她說,她早就覺得他可能對我有意思,只是不確定我的心意。聊著聊著,她感慨,自從前一年秋天我們那次談話以來,我的生活已經有了多大的改變。那時,我那麼孤單,想和人建立關係卻很艱難;如今,身邊卻有一群那麼好的人,也有了此生最親密的幾段友誼。

轉眼幾年過去,到了我們的婚禮。那是最幸福的一天,身邊圍繞著最美好的親友。我的姊妹們也來到上海參加婚禮,一直讚歎我們在這裡竟然有這麼棒的一群朋友。這裡的群體真的很特別,無可取代。一群遠離家人的人,成了彼此的家人。我不禁覺得,教會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當初搬來中國時,我完全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神又會帶我去哪裡。我只知道,是祂清楚地帶領我來到上海。一路走來,每一步,祂都供應我所需要的。祂教我信靠祂,也賜給我這麼美好的群體和教會家人。

Lily Foster (pseudonym) moved to China shortly after graduating college, during Covid to teach. She now considers it home and lives there with her husband and dog, Naic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