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the Series

China and Christian Faith

In this seven-part ChinaSource series, China and Christian Faith, edited from a lecture delivered at Harvard Law School on May 1, 2025, Samuel Ling reflects on China’s history, Christianity,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na and Christianity. Ling also explores what the future of Chinese Christianity could be in China and among the diaspora spread throughout the nations. Take this journey through history and into the future of with China and Christianity.

两条路线:中国的自由派与基要派思潮

中国与基督信仰(第四部分)

Traditional Cross on the Roof of a Chinese Christian Church. Two tracks took root: social modernizers built schools and bridges; evangelists planted chapels and courage. China’s church still needs the gifts of both.
Image credit: Photo by Olena on Adobe Stock. Licensed for use by ChinaSource.

本文为七篇系列文章的第四篇,改写自2025年5月1日于哈佛法学院 “圣经法律与基督教法律研究计划” 举办的一场讲座。经学术主任Dr. Ruth Okediji授权转载。

第三部分中,我们追溯了现代熔炉在中国的样貌:基督教在其中时而被利用,时而被拒绝。本文将接续探讨一场源自西方、常被简化为 “自由派” 与 “基要派” 的争论,如何被移植到中国,并在此折射变形。进入中国的并非一份原样复制的蓝图,而是两种持久的本能,深刻塑造了制度、讲坛信息,以及基督信仰在公共领域中的面貌。

路线一:社会现代化者(校园、城市、制度)

20世纪初,中国的基督教教育家与组织领袖致力于使信仰与社会更新对齐。与基督教事工相关的大学与学院,以及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女青年会(YMCA/YWCA)等组织重点投入于:

  • 高等教育及领袖培育,
  • 公共卫生与社会服务,
  • 学生运动、校际论坛和公民习惯的养成。

这种路线本能带有 “道成肉身” 与 “制度导向” 的特质:进入城市的实际需要,教导德行与责任,并展示基督教伦理如何帮助一个处于转型中的社会理解法律、公民身分、家庭生活与工作。

优点:能透过教育、医疗与社会工作,建立进入更广泛社会的可信桥梁;并过学术研究与翻译,将基督教思想与中国自身的问题连结;同时建立领袖培育管道,使基督徒能参与教会围墙外的公共对话。

盲点:对文化的信心有时削弱了信仰告白与要理教导;与社会声望及权力的靠近,使信仰被收编、被利用的风险增加;对 “复兴式灵性” 的疑虑可能僵化为对福传努力 (evangelism) 的偏见。

路线二:福音拓植者(礼拜堂、圣经、复兴)

与路线一(社会制度)并行的,是另一条更着重于悔改归信、圣洁生活,以及建立具有韧性的地方团契的路线。诸如 “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 CIM)等差会,优先投入巡回布道、圣经分发,以及在市镇与乡村建立礼拜堂。其后,中国本土的复兴派传道人——尤以宋尚节王明道为代表——以直指人心的清晰信息呼吁人们悔改及门徒训练。他们建立的信仰群体学会敬拜、彼此督责,并在艰难中持守信仰。

优点:宣讲信息清楚而直接;具体可见的归信果效;塑造纪律严谨的团契生活;在正式制度受限时仍能站立得稳的能力;对圣洁的重视有助于防范胜利主义与自满。

盲点:容易出现反智倾向,并对学术研究抱持疑虑;对制度建构与面向公共的服务事工态度暧昧;当划界与守边的目标凌驾于大公性(普世胸怀)之上时,存在走向宗派主义的风险。

不只是非此即彼:中国本色化与合一的努力

中国的基督教领袖并非只是站队选边。许多人追求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中国的教会——不只是西方宗派在华的加盟版本——同时又能与普世教会保持连结。各种合作性的尝试(例如 “中华基督教会”)力图在跨越外来宗派分野的情况下,将信仰告白、宣教使命与共同生活整合在一起。财务自立、中国本土的领袖,以及在礼仪与敬拜中发出本地声音,被视为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而非可有可无的选项。

这样的本色化工作,使任何将中国基督教简化为 “自由派” 与 “基要派” 对立的图像都显得过于粗略。对许多中国牧者和教师而言,真正关键的问题是:福音能否在中国的土壤中扎根而不失其深度?以及,西方的论辩是否能被接收为可用的工具,而非全盘套用的整体框架。

教会内部的 “另一场五四运动”?

像这样的路线分歧,从来不只是教义之争,而是关乎方法与想像力。

  • 基督信仰临在的主要标志,究竟是礼拜堂,还是教室?
  • 基督教大学应当以公共利益来证成自身,还是明确的信仰告白——抑或两者兼具?
  • 复兴派能否珍视学术,而学者又能否珍视复兴?

中国其实两者都需要:十字架与城市、要理教导与怜悯行动、迫切的布道热忱与耐心的制度建构。当这些元素被结合在一起——牧者与教授、唤人悔改的祭坛呼召与课后辅导计划并行——教会便获得了更深的信仰根基与更高的公信力。

当风暴来临

20世纪中叶的压力暴露了两种路线各自的极限。制度路线的自信发现,它无法保证对信仰的保护或持久性;复兴派的敬虔实践也意识到,若缺乏神学深度、可问责的领袖及彼此关顾,便容易走向破碎与分裂。那些能向另一种路线学习其恩赐的信仰群体,往往更能稳健地走过动荡。耐人寻味的是,苦难反而成了促进合一的力量。

可携带前行的教训

  1. 有意识地活在张力之间:没有公共德行的布道,会使福音萎缩;没有信仰告白的公共德行,则会使福音空洞化
  2. 尊重地方的声音:方法总会随着地区与时代而不同;合一并不等于作法上的统一。
  3. 培育能同时走在两种路线上的领袖:培育能够读懂现场、也能读懂书本的传道人;培育既能教课、也能爱邻舍的学者;培育懂得祷告的机构领袖。
  4. 翻译论点,但不必然加入:让西方的辩论有益于处理中国的问题,而不是让它们吞没这些问题。

为何这类讨论至今仍然重要?

今日关于城市事工、知识生活、社会参与,以及复兴位置的讨论,仍是这两股思潮的回音。既然 “自由派—基要派” 的争论是以一场冲突的形式进入中国,那么它更应当以一种属灵操练的方式被保留下来:提醒我们追求大公性的宽广与福音的深度,而不是成为僵化各阵营的借口。中国教会最为兴盛的时刻,往往是它拒绝狭隘二分法、选择同时持守对福音的忠心及爱邻之心的时候。

系列预告(第五部分):1949年之后——中国政策的松紧摆荡、1978年后的 “基督教热潮”,以及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差异。

本文原以英文撰写,中文译稿由华源协作翻译刊载。

Samuel Ling, Ph.D. is a theologian and observer of theological and cultural trends that affect the Chinese church. He is president of China Hori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