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七篇系列文章的第四篇,改写自2025年5月1日于哈佛法学院 “圣经法律与基督教法律研究计划” 举办的一场讲座。经学术主任Dr. Ruth Okediji授权转载。
在第三部分中,我们追溯了现代熔炉在中国的样貌:基督教在其中时而被利用,时而被拒绝。本文将接续探讨一场源自西方、常被简化为 “自由派” 与 “基要派” 的争论,如何被移植到中国,并在此折射变形。进入中国的并非一份原样复制的蓝图,而是两种持久的本能,深刻塑造了制度、讲坛信息,以及基督信仰在公共领域中的面貌。
路线一:社会现代化者(校园、城市、制度)
20世纪初,中国的基督教教育家与组织领袖致力于使信仰与社会更新对齐。与基督教事工相关的大学与学院,以及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女青年会(YMCA/YWCA)等组织重点投入于:
- 高等教育及领袖培育,
- 公共卫生与社会服务,
- 学生运动、校际论坛和公民习惯的养成。
这种路线本能带有 “道成肉身” 与 “制度导向” 的特质:进入城市的实际需要,教导德行与责任,并展示基督教伦理如何帮助一个处于转型中的社会理解法律、公民身分、家庭生活与工作。
优点:能透过教育、医疗与社会工作,建立进入更广泛社会的可信桥梁;并过学术研究与翻译,将基督教思想与中国自身的问题连结;同时建立领袖培育管道,使基督徒能参与教会围墙外的公共对话。
盲点:对文化的信心有时削弱了信仰告白与要理教导;与社会声望及权力的靠近,使信仰被收编、被利用的风险增加;对 “复兴式灵性” 的疑虑可能僵化为对福传努力 (evangelism) 的偏见。
路线二:福音拓植者(礼拜堂、圣经、复兴)
与路线一(社会制度)并行的,是另一条更着重于悔改归信、圣洁生活,以及建立具有韧性的地方团契的路线。诸如 “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 CIM)等差会,优先投入巡回布道、圣经分发,以及在市镇与乡村建立礼拜堂。其后,中国本土的复兴派传道人——尤以宋尚节与王明道为代表——以直指人心的清晰信息呼吁人们悔改及门徒训练。他们建立的信仰群体学会敬拜、彼此督责,并在艰难中持守信仰。
优点:宣讲信息清楚而直接;具体可见的归信果效;塑造纪律严谨的团契生活;在正式制度受限时仍能站立得稳的能力;对圣洁的重视有助于防范胜利主义与自满。
盲点:容易出现反智倾向,并对学术研究抱持疑虑;对制度建构与面向公共的服务事工态度暧昧;当划界与守边的目标凌驾于大公性(普世胸怀)之上时,存在走向宗派主义的风险。
不只是非此即彼:中国本色化与合一的努力
中国的基督教领袖并非只是站队选边。许多人追求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中国的教会——不只是西方宗派在华的加盟版本——同时又能与普世教会保持连结。各种合作性的尝试(例如 “中华基督教会”)力图在跨越外来宗派分野的情况下,将信仰告白、宣教使命与共同生活整合在一起。财务自立、中国本土的领袖,以及在礼仪与敬拜中发出本地声音,被视为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而非可有可无的选项。
这样的本色化工作,使任何将中国基督教简化为 “自由派” 与 “基要派” 对立的图像都显得过于粗略。对许多中国牧者和教师而言,真正关键的问题是:福音能否在中国的土壤中扎根而不失其深度?以及,西方的论辩是否能被接收为可用的工具,而非全盘套用的整体框架。
教会内部的 “另一场五四运动”?
像这样的路线分歧,从来不只是教义之争,而是关乎方法与想像力。
- 基督信仰临在的主要标志,究竟是礼拜堂,还是教室?
- 基督教大学应当以公共利益来证成自身,还是明确的信仰告白——抑或两者兼具?
- 复兴派能否珍视学术,而学者又能否珍视复兴?
中国其实两者都需要:十字架与城市、要理教导与怜悯行动、迫切的布道热忱与耐心的制度建构。当这些元素被结合在一起——牧者与教授、唤人悔改的祭坛呼召与课后辅导计划并行——教会便获得了更深的信仰根基与更高的公信力。
当风暴来临
20世纪中叶的压力暴露了两种路线各自的极限。制度路线的自信发现,它无法保证对信仰的保护或持久性;复兴派的敬虔实践也意识到,若缺乏神学深度、可问责的领袖及彼此关顾,便容易走向破碎与分裂。那些能向另一种路线学习其恩赐的信仰群体,往往更能稳健地走过动荡。耐人寻味的是,苦难反而成了促进合一的力量。
可携带前行的教训
- 有意识地活在张力之间:没有公共德行的布道,会使福音萎缩;没有信仰告白的公共德行,则会使福音空洞化
- 尊重地方的声音:方法总会随着地区与时代而不同;合一并不等于作法上的统一。
- 培育能同时走在两种路线上的领袖:培育能够读懂现场、也能读懂书本的传道人;培育既能教课、也能爱邻舍的学者;培育懂得祷告的机构领袖。
- 翻译论点,但不必然加入:让西方的辩论有益于处理中国的问题,而不是让它们吞没这些问题。
为何这类讨论至今仍然重要?
今日关于城市事工、知识生活、社会参与,以及复兴位置的讨论,仍是这两股思潮的回音。既然 “自由派—基要派” 的争论是以一场冲突的形式进入中国,那么它更应当以一种属灵操练的方式被保留下来:提醒我们追求大公性的宽广与福音的深度,而不是成为僵化各阵营的借口。中国教会最为兴盛的时刻,往往是它拒绝狭隘二分法、选择同时持守对福音的忠心及爱邻之心的时候。
系列预告(第五部分):1949年之后——中国政策的松紧摆荡、1978年后的 “基督教热潮”,以及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