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教育一向是各種處境中教會的生命線。若缺乏從平信徒領袖培訓到研究所層級的一套健全神學教育體系，教會就不可能長期維持與成長。這一點在中國與其他國家同樣適用。
評估中國過去40年的神學教育
從1980年代到21世紀初期，神學教育始終是推動中國教會復興與擴展的重要引擎之一。隨著國家逐步開放，以及所謂的「基督教熱」席捲社會，神學教育與基督教學術研究也蓬勃發展。如果說20世紀末神學教育的主導力量主要是登記教會，那麼到了21世紀初，非登記教會（特別是在城市地區）已後來居上。與此同時，大批年輕基督徒前往海外神學院深造，尤以北美、韓國、台灣、香港及東南亞為主。這些發展的成果也相當顯著：已有兩到三代的教會領袖與工人或在國內、或在海外接受裝備，培養出一群具影響力的華人神學菁英。
然而，這數十年來神學教育所存在的缺陷與不足，也是不容否認的。一個明顯的事實是，中國教會的神學教育長期高度依賴海外神學教育機構的支持。這種依賴不僅限於財務資源；多數登記或未登記的神學院校，特別是城市地區，其教育理念、教學方法、課程設計以及學分認證體系，多半深受西方傳統神學教育模式的塑造與主導。大量從海外神學院畢業的中國留學生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模式。甚至可以說，21 世紀初，多數中國神學教育的課程與機構，或多或少都複製了西方主流的神學教育模式。
在不抹殺全球教會對中國教會領袖培訓所做出的巨大貢獻下，我們仍有必要正視其產生的負面後果。在此僅舉其中幾點說明。首先，高度西方化的神學教育，在相當程度上使中國教會領袖的神學視野及思維趨於西方化，與中國本身文化和社會處境之間產生不小距離。這種現實進而影響教會的內部生命及外部形象。其次，許多中國神學院畢業生和海歸學子，常常難以適應基層教會的實際處境，也不易在本國的地方群體中有效地服事與運作。當然，「人才流失」（Brain drain）一直是中國教會面臨的挑戰之ㄧ。
建立真正「中國模式」的神學教育時機成熟了嗎？
隨著中國教會在中國境內與海外逐漸學習適應作為「少數群體」與「散居群體」的新常態，其神學教育也可能很快進入一個新的時代。在我看來，現今正是中國教會批判性地反思其當前神學培訓模式，並探索一條真正「中國的」神學教育模式的成熟時刻。
眾所周知，由於數位化教育的興起和後基督教社會的來臨等教會與社會文化變遷，即使在西方，傳統的神學教育模式也深陷危機。這樣的徵兆隨處可見：西方及世界各地許多神學院在21世紀皆苦於財務壓力，以及努力尋找自身的定位與價值。此外，鑑於中國教會面臨的挑戰規模與複雜性前所未有，現有的西方神學教育體系難以提供充分的回應，其援助中國神學教育的能力也已接近極限。換言之，中國教會已無法像過去那樣依賴西方支持者。現在是中國基督徒承擔起領導責任，為未來開拓自身神學培訓道路的時候了。
那麼，中國教會是否已準備好了呢？若從人力與財務資源來看，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首先，過去數十年間，上帝已預備兩代受過良好訓練、在國內外皆具豐富教學經驗的中國神學教育工作者。其次，有相當數量剛取得或即將取得海外博士學位的年輕中國神學家，構成未來中國處境下神學教育的重要人才庫。第三，中國大陸的基督徒群體本身也已變得相當具有資源動員能力。隨著近年一波波移民潮，許多原本在國內的教會事工及其資源已轉移至海外，使其更具可運用性。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支持中國神學教育的基礎結構已經就緒。當前需要的，是思維的轉變與異象的重塑。
我們接下來可以期待什麼？
事實上，已有一些跡象顯示這樣的轉變正在發生。一群主要與中國大陸教會連結的神學教育家、牧者與基督徒知識分子，正開始形成新的異象與共識、相互分享理念並啟動相關計畫。根據他們的討論，這種嶄新的「中國神學教育模式」似乎具備以下幾個特徵：
- 堅實地根植於聖經、歷史正統信仰，以及來自中國與全球教會處境的福音派傳統之中。
- 未來的中國神學教育應主要由中國基督徒帶領與支持，同時持續與全球教會保持合作關係。
- 在教學方式與課程設計上，這一模式將高度處境化並富於創新。一方面謙卑地向全球教會學習，並承繼1949年以前自身豐富的神學培訓傳統；另一方面，也需要跳脫既有框架，根據21世紀教會與社會的實際處境，重新想像神學教育。
- 這一模式無意建造更多的學術象牙塔，而是強調與教會緊密同行，以整全的方式為教會培育牧者型神學家（pastor-theologians）。
隨著這場探索逐漸累積動能，上述四個面向至少能讓我們一窺這個正在成形中的「中國神學教育模式」的雛形。當來自西方世界的宣教士與神學教育者正尋找與中國弟兄姊妹合作的新方式時，若低估甚至忽視神學教育對中國教會永續發展的關鍵地位，將是個錯誤。同樣地，在一個已經改變的中國處境下，若只是簡單地回到舊有的神學教育模式，同樣會適得其反。種種跡象顯示，中國的弟兄姊妹對神學培訓充滿熱情與新的啟發，而這股熱誠與能量正蓄勢待發。在一種嶄新的、中國式的神學培訓之路正逐漸浮現之際，你是否願意在場為中國的基督徒喝采，並與他們並肩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