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中的教會

北美華人教會常被稱為「移民教會」。這個說法我們都很熟悉，甚至熟悉到不再停下來追問：到底什麼是移民教會？

移民教會不只是由一群曾經從一個國家移居到另一個國家的人所組成的教會。它是一個被「移動」塑造出來的教會。它的故事充滿離開與抵達、失落與盼望、漂泊與重新開始。它承載著昔日故鄉的記憶，同時學習在新的文化處境中跟隨基督。它服事那些生命正在被遷徙所重新塑造的人，同時也養育著下一代，而這些孩子或許已經不再視自己為「移民」。

對北美華人教會而言，這並不是新的處境。從19世紀中葉的勞工與農工、到1960年代的專業人士、家庭移民與國際學生，一波又一波華人的遷徙一直深深地塑造著教會的生命與使命。然而，近年來，這個處境再次發生明顯的轉變。來自中國大陸的新一波移民潮、國際教育模式的改變，以及北美華人群體日益多元的組成，都正在為教會帶來新的機遇與挑戰。

這些變化並非是孤立的偶發事件。北美社會本身也正經歷劇烈的轉型。基督信仰已經不再被視為公共生活中理所當然的背景。今天的華人移民教會正處在一個更加世俗、多元且碎片化的環境之中。

因此，北美華人教會同時面臨兩種變革：一是自身社群的持續轉型，二是周遭社會文化的快速轉變。如今，北美華人教會正在服事一群不斷移動中的人，同時學習如何在一個同樣變動的世界裡，持守信仰。

新的移民圖像

華人移民美國的歷史從來都不是靜態的。它與不同時代的變遷緊密相連，也承載著一代又一代移民對教育、就業機會、人身安全與美好未來的追尋。每一波移民潮都帶來不同的需求、新的挑戰，也為教會帶來新的福音契機。

今天，北美華人群體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多元。有些家庭早已在此落地生根，他們的子女甚至孫輩早已完全融入主流社會。有些則是透過教育、工作或家庭團聚來到北美的第一代移民。另一些則是留學生與訪問學者，他們在北美的停留可能只是暫時的。除此之外，也有許多新移民，帶著更深的不確定感來到這片土地，重新思考自己的未來、身份與「家」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種多元性也反映在數據上。根據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的資料，2023 年居住在美國的中國移民（包括香港與澳門）已經超過 240 萬人；若再加上具有華人血統或認同華人背景者，美國的廣義華人散居群體已經超過 560 萬人。¹

國際學生仍然是這幅圖像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Open Doors 2025 資料顯示，2024/25 學年在美國就讀的國際學生人數接近120萬人，其中來自中國的學生有265,919人，仍然是美國第二大的國際學生來源國。² 對許多華人教會和校園團契而言，這些學生群體依然是神放在家門口的重要福音禾場。

然而，今天的移民處境已經不能只透過學生事工或專業移民的角度來理解。近年來，來自中國的非正規移民與尋求庇護申請者也引起更多關注。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指出，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在美墨邊境遇到未經授權入境的中國公民人數，從 2022 財政年度約 2,200 人，大幅增加到 2023 財政年度約 24,300 人，並在 2024 財政年度達到約 38,200 人。³

這些數字背後不只是統計資料，而是一個個有血有淚的人生故事。有人帶著焦慮而來，有人經歷失望與幻滅，也有人帶著勇氣與決心。他們在尋找一個更安全、更美好的未來。

因此，對教會而言，這不只是人口結構變化的議題，更是牧養與宣教的課題。這些新鄰舍是誰？他們背負著什麼樣的傷痕與重擔？他們懷抱著什麼疑問與期待來到我們中間？華人教會又如何回應，以至於不只是成為文化上的聚落，更是成為真正活出福音恩典、真理與盼望的群體？

後基督教處境中的宣教禾場

現今北美社會的宗教與文化環境也正在經歷翻天覆地的改變。早期華人移民來到美國時，即使他們本身並不信仰基督教，仍然會接觸到一個深受基督信仰影響的社會。基督教節期塑造著社會節奏、聖經語言與宗教符號以及某些道德共識與價值，也仍然深深鑲嵌在社會文化之中。

這個世界並沒有完全消失，但它的影響力已經大幅削弱。

Pew Research Center 的 2023–24 Religious Landscape Study 顯示，今日約 62% 的美國成年人自認為基督徒；2007 年則為 78%，2014 年為 71%。同時，約 29% 的美國成年人自認為無宗教歸屬者，而 2007 年這個比例為 16%，相較之下，有顯著的增加。⁴

這並不代表宗教已經從美國生活中消失，而是意味著教會不能再假設人們會自然而然地理解、接受或尊重基督教語言與信仰權威。

對華人移民教會而言，這形成了雙重挑戰。

一方面，許多第一代移民可能對基督信仰沒有太多認識，或是他們對基督教的印象受到政治、文化、個人經驗所影響。有些人在生命轉換期對信仰產生好奇；也有些人對宗教組織保持距離，或對屬靈問題並不關心。無論哪種情況，教會都不能假設初來乍到的移民已經理解基督教的概念或詞彙。教會要學習以貼近日常生活經驗的方式清楚地傳講福音。

另一方面，第二代華人成長於一個宗教身份越來越「可有可無」的社會。許多移民子女面對的不只是「中國文化」與「美國文化」之間的選擇。他們同時在學校、網路、朋友圈、社會議題與價值觀的交錯中成長。在這樣的環境中，基督信仰可能被看作不必要、限制性強，甚至不可信。

因此，華人教會不能只依靠過去的宗教傳統。忙碌的教會行事曆、中文堂聚會、熟悉的團契模式，都可能扮演其重要角色，但它們本身不足以塑造堅韌的門徒。教會需要重新追問：我們是否清楚傳講福音？我們是否以可信的生命活出福音？我們是否以愛與真理，把信仰傳給下一代？

不只是族裔教會

北美華人教會常常是一個讓人感到歸屬的地方。對移民而言，教會提供語言、友誼、實際幫助、飯食、兒童照顧、社群支持和文化熟悉感。這些都不是小事。對跨越海洋、進入陌生社會的人來說，接待本身就可能成為基督之愛有力的見證。

但是，華人移民教會蒙召不只是成為文化上的庇護所。它也蒙召成為福音群體與宣教群體。

這需要我們更新神學想像。遷徙不只是社會現象。在聖經中，神常常在人的移動中工作。亞伯拉罕離開本地本族父家；約瑟被帶到埃及；摩西帶領以色列人走過曠野；但以理在被擄之地忠心事奉神。在新約中，逼迫使信徒分散，而「那些分散的人往各處去傳道」（使徒行傳 8:4）。

從聖經的角度來看，散居不僅是一個被分散的故事，也可以被理解為上帝的差遣。

這樣的理解並不是要浪漫化移民。遷徙常常伴隨痛苦、恐懼、家庭分離、經濟壓力和深刻孤單。許多移民承受著不容易說出口的哀傷。然而，聖經提醒我們，神並沒有在漂泊中缺席。神在移動中塑造他的百姓，也差遣他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為祂作見證。

對華人教會來說，這意味著宣教不再是遠方的事。宣教禾場其實已經來到我們身邊。它在大學校園、公寓社區、職場、微信朋友圈、家長群、餐館、診所與鄰里之中。它包括講普通話的新移民、講粵語的家庭、說英語長大的下一代、國際學生、訪問學者、專業人士、庇護申請者，也包括來自其他文化背景的鄰舍。

真正的問題不只是如何把人帶進教堂裡，而是教會如何成為一群知道自己是蒙召受差遣的人，在神所安置的地方活出並宣揚福音。

擺在我們面前的機會

新的移民處境帶來真實挑戰。華人教會可能因語言差異、政治張力、世代隔閡和領袖資源有限而感到吃力。許多教會已經同時在承擔普通話事工、英文事工、青少年事工、校園事工、家庭牧養和社區關懷。

在這樣的壓力下，教會很容易變成被動回應：出現新的需要，就增加一個節目；發生衝突，就努力管理問題；有人離開，就開始擔心流失。

但更深的任務不只是事工管理，而是重新恢復以神國為中心的教會異象。

這樣的異象必須從福音開始。教會必須持續宣講被釘十架並復活得勝的基督。福音不是移民生活中的宗教裝飾品，而是賦予整個生命意義的好消息。福音觸及罪疚與羞恥、成功與失敗、野心與恐懼，也觸及家庭創傷、社會孤立、漂泊的痛苦，以及真正歸屬的盼望。

以神國為中心的異象，也呼召教會跨世代塑造門徒。第一代信徒需要學習如何誠實、謙卑、清楚地向兒女述說神的作為。下一代需要的不只是道德訓誡或文化期待。他們需要看見一個在思想上認真、在靈命上真實、在情感上誠實、在使命上投入的信仰。

最後，這樣的異象也呼召華人教會向外看。教會存在的目的不是自我保存。移民教會不應該變成一條「屬靈的死胡同」：信徒在其中找到安全感，卻漸漸失去呼召感。相反地，教會可以成為一個地方，在那裡，新移民被接待，年輕人被門訓，家庭得到醫治，鄰舍被服事，福音被帶到不同文化之中。

為移動中的人而存在的教會

華人移民教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人們曾經移動。然而，它的未來將取決於它是否願意再次移動。這種移動未必是地理上的，而是屬靈上的，也是宣教上的。

它需要從維持現狀，走向承擔使命。
它需要從文化熟悉感，走向福音清晰度。
它需要從世代分隔，走向跨代門徒培育。
它需要從把移民視為挑戰，轉向把移民視為神託付的宣教禾場。

在一個充滿不確定與快速變遷的時代，北美華人教會有機會重新發現自己的呼召。它們不只是族裔社群，也不只是文化堡壘。它們是散居中的信仰群體，被遷徙塑造，也被神差遣作見證。它們站在中國與北美、第一代與第二代、記憶與盼望、失落與呼召的交會之處。

使徒行傳 1:8 所說的「地極」，已經來到我們的家門口。問題在於，教會是否看見了這個時刻，擁抱自己的呼召，並以信心與勇氣作出回應？

願華人移民教會成為移動中的教會：根植於福音，敏銳於時代，忠心於世代承傳，並且預備好在神所分散、也差遣祂百姓的每一個地方，為基督忠心作見證。

1. Meghan Greene and Jeanne Batalova, “Chinese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January 15, 2025, accessed June 9, 2026,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chinese-immigrants-united-states-2025
2. Open Doors Fast Facts. https://opendoorsdata.org/fact_sheets/fast-facts/. Accessed on June 9, 2026.
3. Greene and Batalova, “Chinese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4. Pew Research Center, “Religious Landscape Study (2023–24),” accessed August 5, 2026, https://www.pewresearch.org/religious-landscape-stu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