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拥有多重语言、文化及地域背景,同时看重传统与处境的人而言,进行神学思考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促使我们探索 “华语神学”(Sinophone Theologies)作为一种可能的框架,回应构成华语世界的多元经验。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出四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你会说几种中文(Chinese)?哪些地方会让你产生 “家” 的感觉?作为一名基督徒,你反对什么?支持什么?前两个问题旨在说明 “华语神学” 的脉络条件(contextual conditions)——不仅具有多元的表达形式,也扎根于具体的地方与环境。第三和第四个问题则将我们的注意力转向基督教价值观,让我们进一步思考:我们所持守的神学信念,究竟源自何处?
华语神学的脉络条件
总结我们上一篇文章,我将 “华语”(Sinophone)定义为:所有以汉语族(Sinitic language)语言作为主要沟通方式之一、同时使用其他语言的人,无论他们具有几种身分或文化认同。这个定义凸显了华人经验中 “多元” 的社会现实:从世界各地使用的多种中文(华语)形式,以及华语群体称之为 “家” 的众多地方能窥见一二——其中包括像我这样习惯用某种混合的 “中式英语”(Chinglish)来思考与祷告的二代华裔美国人。综合而言,这些要素构成了进行华语神学思考的两个脉络条件:
- 拥抱语言的复杂性:华语神学的世界,不是由族裔或国籍决定,而是由一个人是否参与华语世界所决定,无论这种参与是部分性的、有争议的、或在历史过程中强加而来的。华语使用者所处的这种 “中间状态” 并非一种需要克服的缺陷,而是产生神学洞见的首要场所。
- 多中心的地理传承:华语神学坚持所有华语群体(例如马来西亚华人、香港散居群体、台湾原住民族、印尼华人,以及其他海外华人群体)都拥有建立在自身独特根基上的神学真理。他们并非某种以 “中华文明/中国文化” 为中心的边陲变体。
简而言之,华语神学是由一个语言上混杂、地理上分散且社会政治背景多元的华语世界所形塑的神学,并非以任何单一想像中的文化 “中国” 为其中心。
华语神学的神学根源
鉴于上述脉络条件,我想提出可用以觉察华语神学的三种神学根源:自传式经验、圣经塑造,以及文化反思。
- 以自传经验为根基:华语神学并非从西方系统神学或中国古典哲学出发,而是从神学家自身混合的多重身分、处于 “中间” 状态的经验,作为其首要的认识论来源,由住在 “上帝形象”(所有人类都有的印记)里面的圣灵所引导。
- 由圣经塑造:基督徒透过圣经教导来诠释自己的生命与所处的世界;因此,华语神学必须仔细留心我们在敬拜、祷告与日常生活中所阅读的圣经——其语言、脉络及历史是如何被建构、翻译及使用,进而塑造不同且各具特色的华语基督徒生活世界的。换句话说,华语神学承认圣经的翻译内嵌文化脉络及诠释。
- 具备文化反思性:华语神学不仅源于自我经验及圣经教导,还包括众多文化脉络所孕育的大量文化文本。上帝创造人类使其具有创造力,而透过我们的创造力,我们可以理解华语世界表达盼望与恐惧的各种方式。从诗歌、戏剧,到电影与音乐,对这些文化表达及其中多层次的意义保持批判性的觉察至关重要。
这三种神学根源彼此之间需要几乎 “持续不断” 的对话。在这样的对话中,对自我多重身分、语言与文化的觉察,能指引我们在嵌入了圣经教导及文化的多元声音中,辨识上帝的临在。
华语神学的神学信念
进行神学思考最重要的面向之一,不仅在于其根源,也包括它会如何影响基督徒的生活。我们必须强调,多元主义并不等于相对主义,声音的多样性也不必然导致分裂。若建立在适当的根基上,以华语世界的多元性作为神学起点,能比任何单一、具约束力的叙事更丰富地揭示上帝的作为。
我们开始思考神学信念(theological commitment)时,不妨回到这个问题:既然基督徒委身于基督,他们究竟应当支持什么,又应当反对什么?在汉语公共神学会议上,57位与会者对于基督徒应当反对什么,几乎没有一模一样的答案。问题范围从律法主义、罪、压迫、虚伪和分裂等较广泛的议题,到战争、同性恋和婚前同居等较具体的议题。相较之下,当被问及基督徒应当支持什么时,许多答案则集中在几个主要主题上:真理、爱(爱上帝与爱世人)、恩典和公义。这项非正式调查显示,即使华语基督徒对 “应当支持什么” 有共同的神学信念,他们对“哪些议题违背这些信念” 仍然有多元的看法。因此,反对战争或同性恋的立场,究竟如何与爱、恩典及真理这些神学信念相连结,并非单单由圣经、文化或个人经验其中任何一项所决定,而是三者复杂交织、相互汇聚的结果,需要人们进一步反思与分析。
对此,我提出应当作为华语神学在所有脉络下的四个神学信念,提供我们植根于福音逻辑与价值的共同根基。
- 对权力抱持批判性的取向:华语神学带有一种不仅指向外部,也同样指向自身的反殖民倾向;这种倾向主张有自由批判任何视自身文化传统高于其他文化之上的规范性标准(无论是儒家传统或改革宗传统、进步派或福音派),如同它批判任何外部霸权统治ㄧ样。
- 以怜悯关注被噤声的声音:华语神学必须诚实面对华语基督教世界中,有相当大一部分群体处于 “无法说出某些事情” 的环境,并拒绝以会增加他们风险的方式代表他们发声或为他们说话。华语神学将聆听置于发言之前,尤其是聆听那些通常被排除在 “华人” 主流定义之外的华语群体。
- 以公义为导向的行动:华语神学并不以追求中国文化与基督教思想之间的和谐,或与压迫性体制达成务实的合一为目标;相反地,作为承袭自福音的神学信念,它选择站在流离失所者、受约束者,以及少数群体那一方,寻求以各种方式与孤儿寡妇站在一起。
- 跨文化的创造力:华语神学的目标不只在于修正既有中国神学的盲点,更要在跨文化协商与表达中,产生一些唯有从华语世界的 “多元性” 与 “多种文化世界” 之间特有的摩擦及共鸣中才能孕育的神学声音。
以上四个神学信念,是我们针对嵌入前文 “两个脉络条件” 中的 “三种神学根源” 进行批判性反思所形成的;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认为阐述华语神学时所应依据的方法论根基。
作为多元的华语群体进行神学思考
虽然要详尽探讨这些 “神学信念” 如何经由自传经验、圣经教导与文化之间的协商,在华语世界的语言复杂性及多中心地理处境中逐步形成,并非本文篇幅所能涵盖。不过,有一项重要的动态值得特别指出:构成这套定义的处境条件、神学根源与神学信念,本身就是对话与群体寻思的成果。今年夏季,我与黎祉谦博士(Dr. Matthew Tsz Him Lai)召集了一个规模虽小、但有意识地保持多元性的华语基督教学者团体,成员来自不同国家及不同学术背景,共同讨论这个概念。这个工作小组由建构神学与实践神学家、历史学家与伦理学家、圣经学者,以及宣教学者组成,成员的根源遍及澳洲、加拿大、美国、英国、印尼、南韩、马来西亚、台湾、香港与中国;这个群体本身就体现了使 “华语神学” 成为可能所需的脉络条件。我们一同在祷告中反思,致力成为忠于上帝的学者,以动态且开放的方式探讨神学、文化、身分认同及宣教,邀请圣灵在我们的心思意念中成就新事。
一个暂定的定义
综合上述各个面向,我们对 “华语神学”(Sinophone Theologies)暂定的定义如下:
华语神学由华语世界脉络所塑造,不以任何单一的 “中国” 概念为中心。它们根植于自传式经验,并在语言混合、地理分散且政治多元的华语群体之圣经教导和文化之间进行协商。华语神学委身于基督,同时保有从内部批判任何文化或政治传承的自由;它们指向边陲群体而非中国文明的帝国中心;并且致力从跨文化的传承中孕育出具有创造力的神学声音,现有的中国神学版图尚未为这些声音留出空间。
鉴于这项定义仍在华语群体内持续讨论与发展中,我们乃以开放的态度提出,诚挚邀请各方参与对话及回馈。在接下来数周与数月里,我们工作小组的成员将在《华源协作》“多元华语世界中的多中心基督信仰”(Polycentric Christianities in a Diverse Sinophone World)系列中,分享 “华语神学” 的概念如何与他们各自的社会处境及/或学术领域产生共鸣。在我们探索这些不同观点的过程中,我们祷告并盼望这个学术性的定义也能以有血有肉、满有圣灵气息的方式与你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