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什么作为一位新教的华人学者,数十年深度植根于中国家庭教会运动和神学培训,最后却加入了东正教会?这个问题揭示了一个深层次的现象,且是关乎灵修、传统和个人的追求。单传航的故事,提供了一扇独特的窗口,让我们得以了解他所渴望的那种基督徒的丰盛生命——一种古老、具体、大有属灵能力的事情。本文并非支持或否定他的属灵探索之旅,而是将他的故事真实呈现给大家,盼望能促进全球华人教会范围内,关于“信仰、变革、重新发现”这些议题的持续对话。
看到了未见之事
2019年圣诞节前的一个晚上,单传航来到波士顿郊外的一家(俄罗斯)东正教的教堂,参加神父施耐德(Fr. Spyridon 该教会创始人)和修士赫尔曼(Fr. Herman)主持的晚祷圣礼。教堂至圣所的灯光从窗户照射出来,温暖地映入他的眼帘。他回忆说,就在那时,“我的眼睛开了,看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情,或许就像摩西在旷野中看到了‘燃烧的荆棘’。[1]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进入了基督教属灵世界的未知领域。”
这种经历,容易被描述成为跨越宗派的转折。但是对于单传航来说,作为一名家庭教会运动的老战士、神学家、拥有三个博士专业背景(尚未毕业,处于博士论文审批阶段)的学者,这种奇特的峰回路转,十分戏剧性。他强调说,这不是改宗,而是一种完成。“我并没有改变信仰的传统”,他说,“我的信仰获得了一种升级。”
从新疆到波士顿——学术与灵性之旅
单传航的灵性探索旅程始于中国新疆,正是在那里的一所大学中,他通过最喜欢的一位美国教授,认识并皈依了基督教。
他总结说:“新教拥有伟大的传统,在中国境内被主耶稣基督大大使用,但对我来说,还是缺些什么。我一直相信,在上帝福音的真理中,一定还有更多的宝藏。“ 传航的学术事业,因为他保守主义的神学立场,备受大学的刁难。2010年,他在美国的一所大学里读博,被迫参加类似在中国经历过的那种”政治学习班“,接受意识形态的思想改造。2018年,他在英国一所大学里完成答辩的博士论文,未能通过,理由是所谓的“基督教偏见”。
那个时期,他的追求被一种深深的需求所引导——他称之为“渴望经历上帝真实而具象的同在”——这种超自然的现实,正是他在之前的新教信仰经历中所缺乏的事情。自从2002年来到美国学习神学,他正在完成第三个博士阶段的学习;之前的两个博士阶段的学习,都因为他所描述的学术歧视而废止。他称自己是上帝呼召的学者,致力于连接信仰和学术,并通过学术发现而发出先知性的声音。“在新教中,我发现自己的属灵生命遭遇了瓶颈,无法突破。”他说。“即使在神学体系中,我也感到与日俱增的无奈。”
回到教堂
2016年,面对美国教会和社会的现状,单传航处于日益加剧的失望中。此时,一条关于俄罗斯政府反对同性恋婚姻的报导,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想起了2010年在波士顿的一次学术会议中,听过关于俄罗斯东正教和古代圣礼传统的讲座(由北师大的张百春教授提供)。不久,出于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在家附近有一所俄罗斯东正教会,于是前往拜访。然而,经过几个月的考察和参与教会活动,他最终失望离开——“一无所获。“然而,3年后,又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令他再次回到这所教堂——这一次,柳暗花明。
东正教的敬拜活动,单传航认为,本质上是“遭遇式”的体验。“这不是思辨式的理论活动,而是身体、头脑、属灵,全方位的认知和体验(包括物理层面)。你在教堂中肃立、静默、观看灯光和圣画像,你听到唱诵和颂祷,你用耶稣祷词进行祷告。”
拥抱耶稣祷词和静修
“主耶稣基督,上帝的独生子,怜悯我这个罪人吧。”这条基督教传承千年的一句话祷词,成为他新接受的灵性操练的心跳字节。通过领受施耐德神父和中国学者张百春的教导 [2] , 以及学习东正教历史中著名修士神学家贵格利·帕拉马斯的理论 [3],研读灵修古籍《神圣攀登的天梯》 [4],了解俄罗斯当代哲学家霍鲁日的“协同人学” [5],再对照《圣经》,传航完全接受并热情实践着东正教传统中的“静修” [6]——一种神秘的灵修操练方式,寻求在上帝的能量而不是本质中,与上帝联合。在他看来,这种灵修方式所揭示的神学定理及其应用,具有突破性的生命更新效果。这个时期,他甚至一周参加教堂里的十次礼拜。2025年1月,他还前往拜访了东正教的灵修圣地——阿索斯山(或阿峰山) [7]。“我的头脑,我的心,我的灵,我的身体,都得到了全面的深度更新,”他说,“就好比一个操作系统,实现了全面升级。”
提到他的阿索山之旅,传航强调了物理环境本身的重要性——教堂、圣画像、建筑——都塑造了他的祷告和身临其境的体验。
当问及这种神圣物理空间的重要性,是否与中国传统的风水,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对此,他停顿了一下,陷入深思。
“有本质性的区别,”他说,“风水旨在操控能量来满足人的利益,从基督教的灵界观来看,这属于邪灵的套路。基督教的神圣空间和物理场所,不是为了控制属灵的力量——而是面对上帝同在的现实而臣服,这种客观现实,通过耶稣基督的教堂而彰显。因此,基督教的建筑,圣画像,敬拜,都是为了指导人心,提升头脑,而不是为了赋能于自我意志。
对于传航来说,东正教对于物质与空间的理解,并非迷信,而是符合最高真理成为肉身的神学表达:上帝与人类的会面,不仅通过看不见的灵界,还通过这个世界的物理性时空,将地点、、历史、物体、神圣的能量、美,都融为他救赎工作的一部分。
在教堂之外,传航将静修操练融入他日常的生活中。“我开车、走路,闲暇之余,都念诵耶稣祷词。有时候,我会在家中设立的敬拜角落,或白天或黑夜,面对圣画像、油灯、《圣经》、十字架,念诵耶稣祷词。“他解释说,”这就是我和上帝同在的能量保持接通的方式。睡觉或醒来,我也在颂祷或默祷,保持内在生命更新的日常节奏。
传航没有把这事藏着掖着。2021年,在这家俄罗斯东正教堂里接受洗礼之后,他开始给向别人分享自己的经历。他的好朋友,芝加哥的高玮,也开始学习操练耶稣祷词,并很快与传航同工建立了一个线上的灵修操练团契。“就像一个芥菜种的卑微开始,”他说,“如今这个团契中,已有10多位弟兄姐妹在操练这种灵修,或者说,在这条路上继续探索。”
有些朋友最初表示犹豫。“我告诉他们,不妨一试。当他们自己体验和感知到了,他们就会明白。”他说,“许多朋友试过之后就谢谢我,说我分享了上好的属灵福份。”
针对华人基督教开诚布公的反思
传航对当代的华人基督教,表达了犀利的批评。在肯定了1979年之后中国大陆新教复兴的同時,他相信华人基督教仍舊缺乏连接超自然(神性)和自然(人性)的“中间环节”——这是美国宣教学家保罗·希伯特提出的概念 [8]。 传航认为,上千年的道教和佛教的影响,让华人的灵性在情绪化和迷信的沼泽中难以自拔。“ 即使华人基督徒,也需要头脑和心灵的深度更新,”他说,“如果不能清除华人头脑和灵魂中的诺斯替主义污染,我们就无法获得福音所应许的全面解放。”
在他看来,东正教传统中的静修主义,正是华人基督教所缺失的“中间环节“。”这个环节能够将我们与上帝的能量和权能连接起来“,他解释说,”通过这种灵修方式,就好比让我们接通了属灵的电源和互联网——从而赋能与我们,不仅让我们主观相信,还会伴随客观体验。“ 这里的重点并不在于外在形式,而在于背后的客观事实与真理。作为东正教徒,他相信,正是将表面的灵修形式与背后的客观原理,联接统一起来。“我们不是在追求感觉和神秘主义,”他说,“而是通过耶稣基督的真光 [9] 和圣灵的工作,获得圣化(成圣)的效果。”
信仰与学术:双向影响
传航指出,他在东正教传统中的经历极大地丰富了他的神学研究。对古代基督教,特别是中亚地区的研究,拓宽了他对一些常被忽略的灵性宝藏的理解,例如静修传统。他说:”作为一位基督徒学者,我有责任将自己的发现呈现出来——不是作为教义,而是作为一份属灵的产业,让中国教会记起、反思。”
书籍、油管、默默的见证
传航并不把自己看作属灵权威,而是视自己为一位发现宝藏的管家。他希望能以学术和灵修两种形式,继续写下自己的研究成果。他说:“我们不需要从头开始。东正教传统保存了几千年的属灵宝藏。我的责任是帮助中国教会记起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如今,传航主持运营”波士顿华人学会“及其油管频道,向日益增长的观众群体介绍俄罗斯东正教的灵修传统。同时,他与高玮同工,建立了借鉴华人东正教资源的教会团体。他计划出版一本新书,书名为《拥抱基督的真光》,作为他二十多年前的著作《冲破灵界的黑暗》(笔名:小光)续集。第一本书记录了他三十年前悔改归主的见证——从中国的传统宗教中成为新教徒(”我曾迷失,如今被寻回。“),而这本计划中的新书将记录他如何从新教徒走向东正教徒(”我曾眼瞎,如今看见。“)
传航没有劝别人皈依东正教。“保持你的宗派背景,“他告诉人们,“但要升级你的灵性。”对于他来说,接受东正教的资源并非意味着要更换教会,而是重新发现这种自早期基督教就开始的信仰核心传统——这是真理。传航相信,摩西在西奈山看到的那丛荆棘,仍在燃烧。
他的故事,我们的反思
在传航的故事结尾之际,我們要明白,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见证,更是對我們的提醒。他的言语表达或许強烈,甚至令人不安,但是却傳遞了灵魂深处的渴望、灵性之美、以及更加整全的信仰——扎根于上帝的大能和奥秘。无论读者们是否赞同他的神学结论,他的探索旅程确实邀请我们重新思考如何聆聽,如何敬拜,以及如何牢记耶稣基督交付给世界教会的属灵宝藏。
编者按:诚挚感谢作者亲自翻译本篇文章,并提供中文版本与读者分享。
【注解】
[1] 燃烧的荆棘”——《出埃及记》第3章记载了摩西与上帝相遇时的超自然景观。这篇文章用这个比喻,说明通过东正教的灵修,能够见证上帝神性的自我彰显和对灵修者的呼唤。
[2] 张百春——研究俄罗斯东正教哲学的中国学者,教授东正教静修主义的灵性传统和教父学。相关介绍资料:https://humanities.hainanu.edu.cn/info/1599/13618.htm, https://phil.bnu.edu.cn/rdgz/131791.html.
[3] 圣贵格利·帕拉马斯——公元14世纪的希腊东正教神学家和阿索斯山修士,捍卫静修主义的灵修实践方式,澄清了修士通过灵修在上帝的能量中联合,而不是在本质中联合。
[4] 《神圣攀登的天梯》——6-7世纪的一部灵修著作,作者天梯约翰,列举了基督徒属灵层次的30阶天梯。
[5] 协同人学——全新的宗教哲学体系,由当代俄罗斯科学家和哲学家谢尔盖·霍鲁日(Sergey Khoruzhiy)所建构,主要基于对东正教静修主义灵修实践的研究成果。
[6] 静修主义——保存在东正教中的一种沉思型和外观性的灵修传统,强调内在的安静、耶稣祷词,以及在上帝的能量中与上帝联合。
[7] 阿索斯山——位于希腊半岛的古老基督教修士独立邦国,被视为东正教修院传统的属灵圣地。
[8] 缺失的中间环节——美国著名宣教学家保罗·希尔伯特(Paul Hiebert)的概念,是指西方(拉丁传统)基督教,忽视了位于上帝与人类之间的属灵区域/连接环节。
[9] “真光”——单传航使用的一个神学术语,描述他在东正教灵修实践中所看到的上帝启示的具象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