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上傳頌著北宋名臣范仲淹的故事。

這個遙遠的故事,對我來說其實沒有那麼遙遠,因為我正是他的後代。可是,這個故事又離我非常遠。那看似很有分量的名字,對我來說,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族譜裡的幾個字。
當然,我有時也會覺得自豪。畢竟,他是歷史上的名人。不過,這個頭銜和我的真實生活其實沒有太多聯結。大多時候,它比較像是一個自我介紹時可以拿來說的有趣背景。
直到有一次,一位朋友很新奇地對我說:「天啊,你是歷史人物的後代,但你現在也是第四代基督徒耶!福音的工作好奇妙!」
這句無心的話,讓我開始認真思想自己的生命軌跡。那條看似遙遠、似乎與耶穌基督毫無交集的北宋名臣范仲淹家族的敘事線,是怎樣被神的救恩觸及?福音又是怎樣進入我的家族,穿過幾代人的故事,最後來到我的生命裡?
真正塑造我生命的,並不是歷史名門的光環,而是一段更隱微、也更深刻的信仰傳承。
幾代以前,我的家族在天津一帶因為接觸一位來自加拿大的女宣教士而認識基督;幾代之後,我自己也在破碎與恢復中,走向與媒體、廣播和福音事工相關的使命。
一位加拿大女宣教士
我家最早信主的是我的老奶奶,也就是我奶奶的媽媽。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但全家人都知道她的故事。
當時老奶奶的先生在海關工作,應該是在天津一帶,因此比較容易接觸到外國人。後來有機會接待了一位宣教士,基督信仰就這樣進入了我們家。姑姑和叔叔都說,那位宣教士是從加拿大來的「畢小姐」。
關於這位畢小姐,我們知道得不多。她屬於哪一個差會,在哪一間教會服事,這些細節如今已經不可考。可是她留下的影響卻非常深遠。
家族裡,細細碎碎地留下了信仰的痕跡。我的奶奶在那個年代竟然能夠受教育,讀到蕪湖女中。那時候女性普遍受教育的機會並不多,這對我來說很有意義。我的大伯、爸爸、叔叔也都有英文名字,而且都是聖經人物的名字:大伯叫大衛,爸爸叫保羅,叔叔叫雅各。後來大伯甚至直接把他的中文名字正式改成范大衛。叔叔和姑姑也都曾就讀基督教學校。
長輩還說,小時候他們看過老奶奶讀的聖經,是一本「大字道林紙」的聖經。那本聖經很有歷史意義,可惜當年大家沒有紀錄保存的概念,老奶奶過世時,那本聖經也一起入棺了。
我想到這些,心裡常常覺得很奇妙。一位我們後來已經無法完整追溯背景的女宣教士,只是在某個時代、某個地方,忠心地把福音帶到一個家庭中。誰能想像,幾代之後,這個家庭裡會有一個後代,透過廣播與媒體事工,繼續參與福音的傳遞?
在信仰家庭裡,卻沒有真正認識神
雖然我爸爸那邊可以說是第三代基督徒,但在我爸爸成長的過程中,他並沒有穩定地扎根在教會裡。反而是我媽媽那邊,因為小時候住在教會旁邊,常常去教會領東西吃,因此接觸到信仰。長大之後,因為我爸爸外遇並另有家庭,媽媽再次回到神面前,也因此把信仰真正傳承給我們。
從小我就跟著媽媽去教會。我知道基督徒的孩子應該要做一個乖小孩,也知道要敬拜神。可是很長一段時間,我其實沒有和神建立真實的關係。

父親的缺席對我影響很深。從國中開始,我就很渴望從感情關係中得到愛,也開始過著雙面人的生活。那時候,我很早就在感情裡尋找被愛、被保護和被肯定的感覺,也在一些關係中越過了身體和情感的界線。
外表上,我仍然跟著去教會、服事,甚至看起來很樂觀、熱心;但我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有很多羞愧、破碎,和不敢讓人知道的部分。
那種狀態很痛苦。你知道自己一邊相信神,一邊卻在感情和身體界線上不斷受傷、跌倒,又覺得無力改變。你對神覺得羞愧,對自己也想放棄。尤其是對婚姻和感情的憧憬,幾乎完全破碎。我覺得自己既然得罪了神,就不配得到最好的。
可是現在回頭看,我也看見神的手一直在我的生命中。
高中時,我曾和最好的朋友吵架。那時候我很不想待在班上,只要有校內校外的比賽,我通通都報名參加。後來因為即席演講得名,我開始每天中午接受培訓。一開始,我只是想逃離教室,沒想到多年之後回頭看,我發現自己的口才、思考脈絡和臨場反應,都是在那個時候被訓練出來的。
神也透過很具體的方式回應我的禱告。有一次,我剛開始接受即席演講訓練一個月,就要代表學校去比賽。其實我幾乎沒有練習過什麼題目。進預備室時,老師和我最後演練了一題:「我對社團活動的看法」,也給了我很多建議和修正。接著我走去抽籤時,就禱告說:「主啊,我不求第一名,但拜託你讓我抽到一個我知道怎麼說的題目。我不想呆呆地站在台上五分鐘。」
結果我一抽,題目竟然就是剛剛才練過的「我對社團活動的看法」。那次比賽毫無懸念地拿了第一名,老師也傻眼,覺得我的運氣怎麼那麼好。
我現在知道,那不是運氣。
那一晚,恩典成為真實
我生命中最關鍵的轉折,是2009年前後,我和母親一起去參加一場訪印特會。那時候的我,一邊在教會服事,一邊仍然活在罪中。我帶了很多人信主,邀請全班去教會,甚至在學校成立校園小組。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一個很糟糕的罪人。
在特會期間,我的主任牧師把我介紹給他的屬靈父親,腓力曼督法牧師。腓力牧師對我說,那天晚上的聚會,他要特別為我禱告。
我當時一方面很高興,另一方面也非常害怕。我怕自己私底下所做的事會被牧師發現,因為我覺得神會告訴他。整個下午我都非常緊張,一直禱告。就在那時候,我聽見神對我說:「你要和你的母親坦白你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我心裡想,這絕對不行!
第一,我媽媽是傳道人,她一定沒有辦法接受。第二,如果我說了,她一定會很傷心。我不想讓她失望。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聚會七點開始。六點鐘,我就非常忐忑不安,一直看時鐘。最後在六點半,我終於鼓起勇氣,向她坦白所有的事情。我一邊說一邊哭,因為我覺得很羞愧。
聽完之後,媽媽對我說:「我原諒你,因為耶穌已經原諒你了。信耶穌最好的事情,就是我們永遠可以有第二次機會。」
那句話完全醫治並釋放了我。神的愛透過一個我可以看見的人,向我完全彰顯。媽媽抱著我,為我禱告,也為我未來的婚姻祝福。
那天晚上敬拜的第一首詩歌是 “Happy Day”。那是我第一次流著眼淚唱快歌。歌詞裡的「你洗盡我的罪」,不再只是我從小就知道的宗教知識,而成為我生命真實經歷到的恩典。
我從小就知道,在耶穌裡可以有新的開始。可是直到那一刻,這句話才真正成為我的生命。
羞恥成為見證
在我向媽媽坦白之後,有一天,我的主任牧師要開一場佈道會。他說要讓我當講員,請我先準備講稿來和他談。
我寫完第一版講稿,內容都是神多麼祝福我,我從小到大多麼喜樂。那時候我好像完全忘記自己曾經有過的掙扎與黑暗。
牧師聽完後說:「文綾,你的人生好像都很順遂。你有沒有過一些掙扎之類的呢?」
我那時才突然想起來自己過去的那些頗黑暗的那一面。於是,我和牧師分享我的過去。那原本是我最感羞恥、最不可能和人分享的事情。可是那一天,我完全不害怕,因為我知道神已經洗淨我的罪。
牧師聽完也很震驚,因為他完全看不出來我私底下曾經是這樣的人。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我:「你真的準備好要分享這個部分嗎?你要不要回去禱告看看?」
後來我禱告之後,告訴牧師我準備好了。
佈道會那一天來了四百多人。我分享完自己的故事,對台下的人呼召。結果所有年輕人都流淚來到台前,因為幾乎每個人都有類似的經歷:羞愧、見不得光、覺得自己不配被愛的人生。
那一天,我明白了十字架的大能。曾經綑綁我們的罪,可以被神轉化為贏得靈魂的工具。曾經魔鬼用來羞辱我的事,竟然變成踐踏牠的武器。
從那之後,我開始更深地明白,神不是只使用我光鮮、優秀、站在台上的那一面。祂也能使用我曾經最想隱藏、最不敢讓人知道的那一面。當羞恥被恩典觸摸,它不再只是傷口,也可以成為別人遇見神的入口。
從舞台到隱藏
神對我的醫治一直到現在都還在持續。父親長期缺席,以及父親另有家庭這件事,讓我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天父是遙遠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想交男朋友,因為我很渴望得到父親的愛。而且我常常只和年紀比我大的男生交往,因為我享受那種被照顧的感覺。
後來,在把生命完全降服給神的過程中,神也透過許多經歷來教導我:祂是我的天父。
我也一直在學習,自己的身份和價值不是建立在表現、舞台或別人的肯定上。這件事在我搬到新加坡之後變得特別真實。
在台灣時,我其實是很「舞台型」的人。我是敬拜主領,口才不錯,也會傳福音。簡單說,就是牧師很喜歡的那種會友。因此,我有很多服事機會,也很容易透過這些機會尋找自己的價值。
可是搬到新加坡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完全沒有人脈,也沒有人知道我的恩賜和才幹。我好像被隱藏起來了。剛開始我很不習慣,覺得自己好像不再被需要。
但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不斷禱告,慢慢明白神愛我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我的身份和價值,也不是建立在我的成就上。
從電台到福音廣播
我嫁到新加坡,起初並不是因為宣教。真正開始參與福音媒體事工,是後來加入 TWR,也就是環球廣播電台之後。
剛嫁到新加坡時,因為身份的關係,我還不能工作,所以休息了一段時間,也一直為工作的事禱告。我的婆婆是新加坡廣播電台的忠實聽眾。有一天,她聽到電台要舉辦新聲音招募比賽,就叫我去參加,因為她覺得我講話字正腔圓。
我就這樣去參加了。
第一輪海選時,我獲得評審老師的注意。雖然後來沒有進到決賽,但仍被電台招攬進去接受訓練。接著,我開始在電台跟班。帶領我的前輩是一位很好的基督徒,她剛好和TWR有連結,就這樣,她把我介紹給 TWR,我才進入這個事工開始服事。
回頭看,我真的覺得神的智慧超越我們太多太多。祂要做一件事之前,總是有祂獨特的布局。我們需要做的,常常只是對祂說 yes,然後就可以加入這個神奇的旅程。
我現在在環球廣播電台中文事工參與媒體製作,主要是製作福音廣播節目。因為事工內容有些安全考量,許多細節不適合公開。但我知道,這份工作和我生命前面的許多片段都有關:小時候被訓練的表達能力,後來在服事中累積的經驗,搬到新加坡後學會在隱藏中等候,以及神一步一步帶我進入廣播媒體的道路。
每個名字背後
很多時候,我們認識一個人,是從一個名字開始的。
范仲淹,是課本裡的名字。老奶奶,是家人口中的名字。畢小姐,是家族記憶裡幾乎只剩下一個稱呼的名字。我的名字,也曾經只是族譜中的一個後代、教會裡一個看起來很熱心的年輕人、舞台上一個會說話會服事的人。
可是神看見的,從來不只是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人,有自己的血淚情愁,有愛與失落,有羞恥、徬徨,也有渴望被愛、被饒恕、被重新開始的盼望。我們在紙上讀到的古代名人是如此,在家族記憶中逐漸模糊的長輩是如此,在宣教歷史中只留下片段的宣教士也是如此。
而我慢慢明白,我的故事也不是孤立的。它連著一位我沒有見過的老奶奶,連著一位來自加拿大的畢小姐,連著母親在我最羞愧時給我的擁抱,也連著那些透過廣播節目聽見福音的人。
神把這些看似零散的名字、破碎的經歷、沒有被保存下來的聖經、我曾經想藏起來的過去,一點一點放進祂更大的故事裡。
所以如果要說我學到了什麼,大概是:沒有一個人只是歷史上的名字,也沒有一段生命只是失敗或偶然。每一個活生生的人,都在神的故事裡被看見、被尋找,也被祂呼喚。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祂下一次邀請我的時候,繼續說 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