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教会中扎根的信仰
作为一名信二代,我从小在S省一间偏向浸信会传统的福音派农村教会长大。教会人数不少,却没有整全的治理体制与神学框架,大多数信徒都是受教育不多的农民;但是这里的属灵氛围非常好,也是我信仰启蒙的地方。
在这间教会中,我看到了福音在中国农村的复兴。虽然是一间农村教会,牧养活动却很多,有青年营、老年营、夫妻营会、学生营会等。从我记事起,就参加儿童主日学,后来慢慢长大,又开始参加夏令营和冬令营。上学期间,我还参加两周一次的周会;有时候,他们甚至会为了配合我的放假时间,更改周会的聚会时间,这让我非常感动。写到这里,我也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曾经美好的教会生活一一浮现在脑海中。我很想多花一点笔墨书写童年,但这篇文章的焦点不是我的个人见证,而是神如何借着不同的教会牧养我。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罪的认识也越来越多。那时候还不明白因信称义,所以时常陷在律法的捆绑之中。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黑暗中窥探光明的罪人,我看到了光,却因着罪怎么也碰不到光。那时候,我对自己非常绝望,但没有放弃信仰,因为教会中的叔叔阿姨们非常喜乐,服侍也非常热心。他们让我看到圣经中所描绘的圣徒样貌,也让我确知信仰的真实性。
十八岁那年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越去寻求真理,越觉得寻求不到。我和神之间就像断了网一样,理性上确知他的存在,情感上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那时候读《传道书》,它突然打碎了我对世界的追求,我就更绝望了:寻求世界是虚空,寻求神,却又寻求不到。我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和方向。
感恩的是,那年的夏令营,牧师在台上播放了一部名为《爱在中国》的纪录片,讲述多位来华宣教士的故事。我看的时候痛哭流涕,觉得这才是人生的意义。这些人把福音带进中国,我也想延续他们的使命,让更多中国人听见福音。
后来上了大学,我离开了家乡的教会,参加了一个由W城教会建立的校园团契。团契里学生很多,也有不少外国人。在那里,我学习了信仰初阶课程《基督里的新生命》。这门课帮助我重新认识基督,也让我确知自己是一个蒙恩的罪人。
当神学知识还不够
毕业工作以后,我接触到改革宗长老会,也是从这时候起,我开始系统地学习圣经和改革宗神学。当时为了参加教会举办的一年门训班,我辞掉了待遇不错的工作。这次学习,把我从小到大学到的碎片化圣经知识串了起来。我才发现,原来以前参加夏冬令营时,已经接触过圣约神学、国度神学、十架神学和圣经神学。除此之外,我还学习了教会论、末世论、《威斯敏斯特大小要理问答》以及圣经辅导等课程。
学习是很快乐的,但一直在输入,没有输出,每天被各种神学知识充满,其实自己里面仍然有很多罪需要对付。所以我开始祷告,一方面求神更新、改变我的生命,一方面也求神带领我寻找具体的服侍方向。
我刚来教会不到一年时,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从他们口中,我知道不少人其实都处在教会边缘,不被关注和重视。我知道这间教会注重神学,也注重话语上的牧养,但弟兄姊妹之间的关系比较疏远。所以我开始每个周末接待不同的年轻人来“弟兄之家”吃饭。神给我的感动不是离开,而是填补教会这个缺口。
也有一些教会“谈改色变”,认为改革宗只讲律法,没有爱。我觉得这也是对我们的误解。讲律法,是为了让人知罪、悔改、寻求基督;所以我们讲律法的时候,一定会讲恩典,讲恩典的时候,也不会离开律法。
在行走中学习
在门训班期间,我也认识了一位忘年交。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传道人,去过中国很多地区传福音。每天学习结束后,Z弟兄就带我一起出去传福音和探访,我也从他那里听到不少福音故事和各地教会的情况。
门训班结束后,Z弟兄组织几位有负担的同学去X省短期服侍。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跨地区服侍。第一站是一间大山里的农村教会,属于聚会处背景。那里信徒很多,带领者是一位快九十岁的老弟兄。他说自己没有读过什么书,文化程度不高;但我听会众说,他讲道很有感染力,不只适合老年人,也适合年轻人,许多年轻人都是从小听他的道长大的。我们去的时候正值酷暑,刚下过雨,山里湿热,但这位老传道人每天仍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老伴穿行在山林间,去探访弟兄姊妹,也去向还没有信主的人传福音。
第二站是镇上的一间教会。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有W城的教会来带领孩子参加夏令营,我们也参与了营会的服侍。他们每年都会来这里办营会,也在镇上预备了一处房子供教会使用。
第三站是一间较大的城市教会。当时他们正处在很大压力之中,只能化整为零,以小组形式聚会。我听到他们很多见证,大受震撼。那里不只是重视真理,我也看见鲜活的生命。神的道不只在他们口中谈论,也在他们的生活中彰显出来。
这次服侍极大地鼓舞了我继续参与事工的热情。我那时还很年轻,又是在大学团契中被建造起来,所以就把服侍方向定在大学生事工上。那几年,虽然工作上变动很大,事工却一直进行得比较顺利。
一个不容易面对的问题
直到后来校园团契受到压力,我也被有关部门询问,才重新思考自己的服侍方向。谈话中,对方提到一些教会领袖涉及不当投资、给信徒造成损失的情况,也劝我离开家庭教会,去合法登记的三自教会。我知道他们所讲的有真有假,但其中确实有一些事情并不是凭空捏造。这使我不得不反思:我们教会在世人眼中,是否真的有好的见证?我们有没有给所在的城市带来祝福和改变?
所以,我开始觉得,也许神要我去填补教会在这方面的缺口。我们不是要逃离这个世界,关起门来敬拜神,而是要打开门,让世人看见我们的好行为,将荣耀归给神。当时我想到的一个方向,就是参与慈善和公益。
“很饥渴,但是没有传道人”
后来,我辞职去了A省一间农村教会探访。当地信徒有上千人,却分成数十个聚会点。不同聚会点之间关系紧张,有时彼此质疑;奉献分配、长期形成的信任问题,以及缺乏固定传道人牧养等因素交织在一起。当地也有异端活动带来的困扰,他们常常需要寻找外地牧者帮助。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老奶奶。我们开车送她回家时,她三次对我说:“我们很饥渴,但是没有传道人。”
这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我开始想,类似这样缺少牧养的教会还有多少?大城市里有不少受过装备的工人,也有很多年轻神学生,可是这些小地方的教会,谁来牧养呢?
这次探访结束后,我开始想办法为这间农村教会寻找其他教会的帮助。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我有了建立教会联络网络的想法。
寻找服事的方向
后来,我和一位同样有福音负担的G弟兄去W城的一间教会学习。他们不只参与城市福音工作,也参与跨文化宣教,并借着神学教育培养工人,差派他们到不同地区服侍。
他们给我们的一个建议,是先找清楚自己的呼召方向。所以回去路上,我和G弟兄聊了很久。我们当时的负担主要在青年事工和教会联络上,暂时不在跨文化宣教,因为我们身边还有很多人尚未听见福音。我们希望更多青年基督徒可以在各行各业为神作见证,也能给所在的地方带来祝福,帮助那些处在社会边缘和困难中的人。
后来,我们又特意去H城一间青年教会学习。他们邀请原本不认识的人到家里吃饭,先建立关系,再在分享中慢慢把福音带给他们。我们回去以后也尝试了几次,并且看见有人因此愿意进一步认识信仰。
弟兄、姊妹与教会的服事
一路走来,我越来越觉得,中国教会仍然有很强的生命力,但也确实存在很多需要面对的问题。比如在我的家乡教会和一些我接触过的传统家庭教会中,因为男性同工较少,很多弟兄又承担着家庭和工作的重担,姊妹常常承担大量教导、牧养和带领的责任。
我自己相信,教会应当鼓励弟兄更多承担带领和守望的责任。但我也不能因此否认这些姊妹所作的贡献。我的信仰成长离不开那些阿姨们细心的教导,她们在爱心和信心上给我很多榜样。可以说,中国教会的发展与福音的传播,离不开许多姊妹长期、忠心的付出。
对我来说,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简单地把姊妹从服侍的位置上撤下来,而是弟兄是否愿意悔改,起来承担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同时,教会也需要有意识地培养弟兄,使他们在生命、真理和服侍上逐渐成熟。
在不完美中仰望
这些年走过不同的教会,我越来越意识到,没有一间教会是完美的。注重神学知识的教会,也可能需要更多学习怎样在关系和行动中实践爱;重视事工果效的教会,也需要留意个人生命是否得到真实牧养。每一间教会都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盲点。
人都不是完全的,无论牧者还是信徒,都有各自的问题和局限。一间真理再纯正、体制再完善的教会,也会因为人的罪和软弱出现破口和裂痕。我们只能在不完美中,仰望那位完美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