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放羊到牧羊

一位北京艺术家的旷野之路

Zhu’s painting showing a lamb laying down and a man sitting beside the lamb.

Jiuyang Zhu, The Alter (《祭坛》), 2008. Courtesy of the artist..

绳子的另一端,是他的哥哥。

那是陕北黄土高原上一个清晨。前一天傍晚,朱久洋把羊群赶回家,数了又数,少了两只。母亲动了气。第二天天刚亮,兄弟俩带着一捆绳子爬上山顶,朝着沟壑纵横的旷野一声声「咩⋯⋯咩⋯⋯」地呼喊,再屏住气听。

终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羊叫。

他们就循着那声音走,一直走,直到崖边。哥哥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他腰上,把他从崖壁上一点点放下去。他伸手抓住那只卡在半坡上、受惊发抖的羔羊,再被一寸一寸地拉上来,抱回家。

那一年,他大概十来岁。他不会想到,这个画面——一个声音、一次寻找、一根把人垂下深处又拉回光里的绳子——日后会成为他整个生命的隐喻;更不会想到,许多年后,他会用这个故事解释自己如何从一个放羊的孩子,变成一个牧羊的人。

他叫朱久洋。名字里,也藏着一个「羊」的声音。

多年后,他再讲起那根绳子时,说那是一种呼唤,一种寻找,也是一种爱的表达。童年崖壁上的那只羔羊,让他后来在圣经里重新认出一种从上而下的寻找与拯救:不是人凭自己的力量攀上去,而是有人愿意为了迷失者,把自己降到深处。

这也许是理解朱久洋最好的入口。他的故事不是一条笔直的「成功见证」,也不是艺术家信主后,作品便从黑暗走向明亮的简单叙事。它更像一条从黄土高原到北京、从画布到教会、从个体生命到公共痛楚、再到北美华人教会处境的漫长道路。道路上反覆出现一个意象:羊。

他年轻时画过《迷途的羔羊》。那时他还没有读过圣经,也不了解基督教,却画出荒山中的羊。后来他回看,才意识到那不只是乡土记忆,也像是自己生命的预告。二十年后,他又创作了《牧羊人》。从迷途羔羊到牧羊人,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而是他整个生命、信仰、艺术与呼召的重建。

A lone white sheep stands on a barren mountain slope.
Jiuyang Zhu, The Lost Lamb (《迷途的羔羊》), 1990.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一个被压缩的现代人

朱久洋是在没有电灯的世界里长大的。陕北的窑洞,夜里点的是油灯。土地、牲畜、山路、季节与身体,构成童年最基本的秩序。

然后,现代化来了,而且是以近乎暴烈的速度来的。

他出生于陕西吴起,1992 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2001 年起居住并创作于北京宋庄。这些履历看起来简洁,但每一个地名背后都藏着一种时代转换:从黄土高原的前现代生活,到九十年代的艺术学院与中国现代主义思潮,再到北京宋庄的当代艺术现场。

他曾形容自己成长于一个「典型的前现代社会」,却很快被卷入城市化、工业化、现代主义与后现代消费社会。短短几十年里,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几乎同时压进一个人的生命。

「所以我这个人的人格里面,非常分裂。」他说。

一方面,他是从土地和传统长出来的人;另一方面,他又被现代性吸引,渴望自由、解放与自我表达。这种撕裂没有停在抽象思想里,而是落在他的身体和画布上。

A figure carries a heavy harvest load across a rugged mountain landscape.
Jiuyang Zhu, Bearing the Burden (《負重》), 1992.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他把自己的创作历程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九十年代到二○○二年前后的「灵魂的迷失」。那时,他的身体很差,长期失眠,胃和全身状态都不好。他形容那段时期充满死亡带来的恐惧、深沉的绝望,以及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张力。

A shadowy figure lies in bed while a dark presence appears nearby.
Jiuyang Zhu, That Ghost (《那幽靈》), 1993.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他常常一个人进山写生,一走就是十几天。山里的人、自然、沉默的生命,使他不断追问:创造到底是什么?

后来他得出的答案是:创造其实是发现。发现那些细微的、人性普遍拥有的东西。若要归纳,也许就是爱——因为只有爱能把人连结起来。

可是那时,他抓不住爱。

他画《病房》《幽灵》《垃圾场》《哀哭的人》《失乐园》,也画《迷途的羔羊》。那些作品像一份精神病历,记录一个现代中国人被撕裂、被追赶、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状态。人像幽灵一样在世界里飘,孤单、无力,找不到出口。

这不是单纯的个人低谷,而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艺术家与城市化青年共同经历的精神裂缝:旧世界不再能承载他,新的自由也没有真正拯救他。

在尽头遇见神

要理解朱久洋的转变,得先理解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基督徒」。

九十年代读美院时,他已深受一些艺术家和思想者影响,认定基督教文化是中国文化未来无法绕过的重要因素。他认同它,追问它,把它当作思想与创作的资源。从艺术、苦难、救赎与终极关怀的角度来看,他觉得基督教对中国未来的文化想像非常重要。

但那仍是文化层面的认同。

「我称自己为文化基督徒,」他回忆,「但或许是生长背景吧!就是没有办法相信有那样一位神。」

这正是许多中国知识分子曾经走过的路:基督教可以是文明资源、审美语言、道德想像、批判工具,却不一定是一位可以呼求、可以委身、也会进入人生命深处的神。

二○○四年前后,他在北京做职业艺术家,创作陷入困境,生命也陷入困境,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的妻子和孩子,会想到:「万一我走了,怎么办?」

那段时间,妻子已经信主,也有人来向他传福音、为他祷告。他接触福音,却仍跨不过理性上的门槛。

转折来得很突然。一位多年好友来北京见他,谈到自己经历的一些灵异事件,而且很诡异地跟他有关系。这使朱久洋极受震动,也有些恐惧,更有一种「果然人生终究是走到了有这么一劫」的无奈感。对他而言,灵界不是一个遥远的抽象概念;成长于民间文化之中,他虽然不相信有神,心里却相信有鬼。

那天晚上,告别故友,他怀着一种走到尽头的心,回到家,和妻子一起祷告。

一个念头进到他脑中:有鬼,就有神。

这句话若放在西方理性主义语境里,可能显得突兀;但放回他的生命脉络中,却真实而直接。对一个长期在民间信仰、现代主义、身体疾病、艺术绝望与文化基督教之间徘徊的人来说,神不是先作为一套教义被他接受,而是在他看见自己的有限、死亡逼近、生命走到尽头时,成为唯一可能的盼望。

他走在院子,对神说:「上帝啊,你如果真的存在,就求你光照我。」

他一开口,就收不住了。整个人像被光照穿透,撕心裂肺地哭。他问神,为什么让他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好、承受那么多痛苦。那不是埋怨,或许更像是向天父诉说他的委屈。不知怎么地,他心里突然浮出一句话:「我要让你更好地认识我。」

他后来回想,苦难不是把他推离神,反而成了他承受恩典的方式。第二天醒来,他觉得压在身上多年的某种东西离开了。

「感觉很轻。」他说,「走着路,都觉得那压垮我的重担,就不见了!」

不久后,几位来访的长老为他按手祷告。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安慰,使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又有一位宣教士来到他们当中,谈起神在中国文化艺术界的心意。他坐在后排,泪流满面。回家后,他对妻子说:「我感觉好像神在呼召我们。」

从那以后,他不再只是文化意义上的基督徒,不只是把基督教当作艺术与思想资源的人;他成了一个生命被神抓住的人。

从迷途羔羊到牧羊人

信主后,朱久洋的生命没有从艺术转入教会,好像从一个世界搬到另一个世界。更准确地说,是艺术与牧养开始彼此渗透。

在北京宋庄,他和妻子开始小组查经。聚会多半从家里开始,参与者中有不少艺术家和文化人。后来,小组慢慢形成教会。那时他自觉装备并不充足,却在一群同样寻找、破碎、疑惑的人中间开始服事。这段牧养经验持续约十年。

他也在那段时间创作了许多重要作品:《唉!大海》《祭坛》《洗脚》《牧羊人》。如果早期作品的色调是黑暗、病房、垃圾场和迷失,那么二○○四年后的作品开始出现另一种力量:不是廉价的明亮,而是在绝望中看见盼望。

《唉!大海》系列里那只救赎的大手尤其能看出这种转变。血红的落日下,翻涌的深蓝海面上,巨大的手从上方伸向浪涛里几乎看不见的人影。画面没有一句文字,却把他多年寻找的「从上而下」的关系,第一次画成了在场的拯救。

Two large hands reach down over turbulent blue waves toward tiny human figures.
Jiuyang Zhu, Alas! The Sea (《唉!大海》), 2006.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而《牧羊人》对他更有总结性的意义。那幅作品不是职分的宣言,而像是多年生命道路的凝缩。当年那个画《迷途的羔羊》的青年,后来站在教会里讲道、陪伴人、为人祷告,也把羊的意象重新放回画布中央。

「从迷途的羔羊,到牧羊人,」他说,「我经历了二十年。」

从放羊到牧羊,中文里只差一个字,生命里却隔着死亡恐惧、圣灵光照、群体建立和长期服事。

他说,只有生命世界观的重建,人才可能用全新的方式思考社会——也就是从「小我」到「大我」的关系。这句话也概括了他后来艺术的第三个阶段。

A small shepherd stands among a vast flock of sheep under a red-orange sky.
Jiuyang Zhu, The Shepherd (《牧羊人》), 2008. Courtesy of the artist.

站在中间的人

二○一○年之后,朱久洋的创作转向更明显的公共关怀。他把这一阶段称为价值观的重建,以及作品的社会学转向。

在他看来,艺术家不只是表达个人情绪的人,也应回到某种「祭司」的位置:站在人与神之间,也站在人与人之间。

这并不表示艺术可以取代信仰,也不表示艺术家成了先知。朱久洋反而很清楚地说,艺术首先是个人生命生存心路历程的表现,是寻找上帝及爱的一种方式;它不能上升到信仰本身。然而,真正的个体感受也不是孤立的。人若向内进入群体,才会有切肤之痛;向外又要能从人群中抽身,不被罪与仇恨吞没,才能在一种先知性的角度中批评、呼唤、呐喊。

因此,二○一○年后,他的作品更明显地探入公共现实:饶恕与和好、法律与信仰、边缘群体的声音、公共记忆中的苦难。这些作品有时以装置呈现,有时以行动艺术进入公共空间;但无论形式如何,他关心的不是制造冲突,而是在破碎处问:人是否还可能听见爱的呼唤?

A figure in a red robe stands on a beach with arms outstretched toward the sea.
Jiuyang Zhu, Cross by the Sea (《海邊十架》), 2014, from the Blood Clothes serie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艺术不是单纯的抗议艺术。它当然有公共性,有批判性,甚至有行动性;但底层仍是牧者性的。他不是站在远处评论苦难,而是试图进入痛楚,又不让痛楚成为最后的语言。

他常用「与哀哭的人同哭」来理解艺术家的位置。这句话对他不是温柔的标语,而是一种代价:你必须进入群体,才会有切肤之痛;但你也必须与神保持连结,才不至于被群体的罪、恐惧和仇恨吞没。

「这确实需要一种超自然的持守,」他说,「而这种持守,只有在一种超自然的联系中,才能完成。」

自由社会里的另一种试炼

后来,朱久洋带着家人来到北美。

其实,他原本并没有移居的计划。二○一九年,他在美国巡回分享时,仍觉得自己的创作对象和土壤都在中国。他看着自己过去的作品,知道那些画面只有在那样的处境中才会被逼出来。他问自己:我来美国做什么?

但之后,一些道路逐渐关上,一些新的路又意外打开。最后,他在祷告、家庭需要与创作限制之间辨认方向,来到北美,在陌生的语言、文化与教会环境中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并不浪漫。对一位以视觉语言作为母语的艺术家来说,换一个环境不是简单地搬家,而像是重新学习如何看、如何说、如何进入人群。他坦言,英文是很大的障碍;语言的限制让他难以直接进入美国主流社会,也使他的艺术与公共对话面临新的阻隔。

然而,更让他深思的,也许不是美国社会,而是北美华人教会。

他曾在北京牧会,经历的是外在压力、空间限制,以及信仰与创作在公共处境中的紧张。来到自由社会后,他发现教会面对的危机并不因此消失,只是换了形状

「有了自由,也不表示没有逼迫。」他说。

这句话不是要浪漫化苦难,也不是否认自由的宝贵。它更像是一位从另一种处境走来的牧者,对自由社会提出的提醒。在没有明显外在压力的地方,人仍可能被安逸困住;在宗教自由之中,教会仍可能被消费主义、舒适生活、宗教惯性,以及对稳定的依附所塑造。

他并不是否认北美华人教会中有忠心服事的人。相反,他也在其中被接待、被扶持,并重新学习如何服事。但他感到,自由社会的试探更隐微:信仰可能被舒适生活稀释,教会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维持宗教生活的场所,而不再是一群被差派的人。

这个观察对中国与北美的读者都重要。许多关于中国教会的叙事,常把逼迫与自由放在一条简单光谱上:那边艰难,这边安全;那边受压,这边自由。但朱久洋的生命提醒我们,属灵危机不只存在于限制之中,也存在于舒适之中。旷野会试炼人,应许之地也会试炼人。

关于受苦,他说得锋利,也谦卑。受苦是信仰的一部分,但他不把自己塑造成已经预备好的殉道者。谈到那些正在承受重压的人,他承认,若换作是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站立得住。

这不是一个自封的先知在说话。这是一个放羊的人,知道自己也仍然是那只需要被寻回的羊。

浪头上的羊

采访快结束时,朱久洋谈到他对华人教会与汉语神学未来的盼望。

他相信,基督信仰与汉语世界的相遇,仍处在一个重要的时刻。这场相遇不是单向的输入,也不是简单的文化翻译;它正在塑造新的问题、新的神学语言,也可能为全球教会带来新的看见。

这正是他的故事与 ChinaSource 读者相遇的地方。朱久洋不是只属于艺术圈的个案,也不是只属于某一地教会的牧者。他的生命把几个问题连在一起:中国现代化如何塑造一个人的灵魂?基督信仰如何从文化资源变成生命委身?艺术如何承载苦难、饶恕与公共现实?移居自由社会后,教会又面对什么新的属灵试炼?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故事不是从黑暗到光明的直线,而是一次又一次被呼唤、被寻找、被带回,也再被差出去寻找别人的过程。

一个声音,一次寻找,一根把人垂下深处又拉回光里的绳子。

那个被哥哥用绳子放下崖壁去抱回迷羊的男孩,如今自己成了牧羊的人。但他比谁都清楚,那根绳子的另一端,从来不在他手里。

An informational card sharing about the Artist-Pastor and the church planting Fairfax, VA.
Andrea Lee

Andrea Lee writes and works at the intersection of faith, culture, and Chinese Christianity. She serves as the Content Manager at ChinaSource, where she curates stories, nurtures a diverse community of writers, and helps shape 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