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唯權牧師在Lead the Way講座系列中,代表拜歐拉中華神學研究中心以「文化護教學」(Cultural Apologetics)為題發表演講時,他的話語帶著一種沉靜而堅定的力量。他引用哲學家保羅·古德曼(Paul M. Gould)的觀點,提醒聽眾:文化護教學的目標是「使基督信仰顯得既合理,又令人嚮往——在人們尚未完全理解福音前,就讓他們看見福音是真實且令人滿足的。」
這個觀點為整場對話重新定調。它指出,今日的福音工作不僅在於向人解釋真理,更在於親自活出福音之美——幫助他人渴望福音是真實的。
從論證到想像
延續古德曼的框架,王牧師形容文化護教學是在一個文化中培養「基督徒的聲音、良知與想像力」,使信仰成為可見、真實且令人滿足的存在。在無數敘事彼此競逐注意力的世界裡,這三個面向格外重要。
在如此多元的處境中,護教不能僅僅停留在思想辯論上。王牧師強調,文化護教學並非增加更多論述,而是讓福音重新塑造我們所愛的事物與生活習慣。教會的任務是以整全、具身的見證,使福音顯得可信——讓人不僅在理性上推論其為真理,也在情感與經驗中感受到福音真實的良善。
在宏觀層面上,這意味著教會要以其之美與善豐富公共生活,而非從中退縮;在地方層面上,則意味著移除那些攔阻人信仰的障礙,並提供具體且可觸摸的盼望理由。王牧師解釋,教會的目標是「以恩典吸引人」——讓教會向世界呈現一幅在基督裡被更新的世界願景:一個更有人性光輝,更加明亮,也更加完整的世界。
當購物中心成為教堂
為了說明文化如何塑造人的慾望,王牧師呼應哲學家K·A·史密斯(James K. A. Smith)提出的比喻——將購物中心比喻為「現代的大教堂」。透過建築設計、燈光、音樂與各種消費儀式,購物中心傳講一種關於慾望的宗教,訓練我們去敬拜「新穎」、「時尚」與「即時滿足」。王牧師說:「文化無時無刻不在塑造我們所愛及所追求的對象。」
他指出,這種「文化式的教理塑造」(cultural catechesis)至少透過四種方式運作:
王牧師的重點並非要基督徒退出文化,而是指出:沒有人逃得過「被塑造」的過程。我們總在被什麼東西「門訓」——被廣告、被螢幕、被忙碌的生活節奏所門訓及塑造。因此,教會必須在福音的敘事下,學會分辨、拆解,並重新訓練我們的想像力。
當他如此分享時,我不禁反思自己每日生活中的「儀式」——為了獲得認同而不斷滑動手機頁面、在未經省思下不斷消費。我逐漸明白,文化護教學的呼召始於悔改:在我們向世界見證真理之前,我們的心之所愛,必須先被恩典重新排序。
教會作為詮釋福音的主體
在這一部分,王牧師引用了宣教神學家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廣為人知的話:「教會是福音的詮釋者。」世界乃是透過教會活出福音的方式來閱讀福音。
王牧師解釋,當教會真實活出真理、恩典與彼此相顧時,觀看著教會的世界便可以理解福音。他指出,教會不是一座堡壘,而是個「另類的城邦」(alternative polis),是個以具體的方式承載並展現救贖敘事的可見群體。他引用神學家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的觀點:教會的使命,不是向社會提供另一套道德理念,而是成為一種不同於世界的社會本身。
對王牧師而言,教會同時也是一個「第三空間」——是連結上帝與世界之處,使恩典變得可觸、可感;在教會裡,人們在感到自己配得之前,先經歷到被愛;在被改變之前,先經歷到被饒恕。
這讓我意識到,這個想法正呼應《華源協作》常提到的「臨在的事奉」(ministry of presence)。作為詮釋福音的主體,就是在向人解釋福音之前,先活出福音的故事——在一個慣於表現自我的文化中,實踐忠心。
為何華人教會需要文化護教學
在當今的華人處境中——無論是在中國大陸、香港、台灣,或全球各地的華人散居社群——文化護教學的呼召都顯得格外迫切。現代消費主義與數位文化正在重塑人們所愛的事物,以及他們對「美好人生」的想像。
在社群媒體上,「成功」與「展現自我」逐漸成為新的道德標準;在受移動與身分張力影響的城市裡,許多基督徒正在思索信仰如何回應社會責任與歸屬感的問題。與此同時,年輕世代往往覺得教會的語言既疏離又帶有防衛性。他們尋找的是一種具身的真理:一種誠實、有創造力、有人性的信仰。
這正是文化護教學發揮其力量之處。它教導教會,不需要以更多論述來和文化對抗,而是透過福音的「臨在」來塑造文化——以聲音說話,以良知生活,以想像力創造。
在這個時代要成為忠心的見證,華人教會必須重新拾回一種視「美」為福音工作核心的願景——讓真理不僅被宣講,也能被看見、被觸摸、被活出。
從理論到實踐
王牧師後續的事工,具體展現了文化護教學如何落地實踐。他即將在2025年芝加哥華人基督徒大會發表主題演講——「營造有對話空間的教會參與」,探討教會如何真正成為跨世代對話的空間。
在這個高度兩極化的時代,王牧師呼籲教會「在福音裡重新學習對話」,讓福音的「中層敘事」(mesonarrative)重塑我們對信仰與文化的理解。這樣的願景再次將教會轉化為他所說的「第三空間」:一個讓年輕人與年長信徒在恩典中彼此相遇,而非彼此論斷的地方。
同樣的理念,也貫穿於他為藝術家設計的八週門訓課程《Created to Create: A Gospel Journey for Artists》。從「被救贖的想像力」到「作為見證的藝術」,課程邀請基督徒創作者重新擁抱「美」作為文化見證的方式。在這裡,文化護教學不再停留於抽象的哲學,而是成為具體的生命塑造:教導藝術家在破碎中尋見復活的美。
近來,作為City to City SoCal的華語事工推動者,王牧師也致力於裝備華人牧者與植堂者,將神學、文化與城市更新整合在一起。這項事工展現一種鮮明的文化護教學宣教觀:不以教會規模作為成功指標,而是呼召基督徒以福音的想像力更新城市——以恩典與真理更新職場、社群和公共論述。
那能說服人心的美
這些例子清楚表明,文化護教學不僅僅是一套理論,而是一種存在方式:一種實踐、反思與更新的節奏。無論是透過跨世代對話、藝術合作,或城市參與,王牧師的服事提醒我們,福音的美,往往在論證無法觸及之處打動人心。
當教會成為一個恩典顯得可信的地方——當愛不是靠表現換來的,喜樂也不需刻意營造時——教會就為世界呈現了天國的畫面一隅。
這正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任務:幫助世界看見真理與美並不相互對立,而是反映自同一光芒;並在這個過程中,喚醒人心深處那引至信心的渴望。
如古德曼所言,文化護教學的目標是使基督教在世人面前「顯得真實且能滿足人心」。王牧師對華人教會的提醒呼應了教會的呼召:當人們真的嚐到恩典的美善,他們便開始相信恩典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