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文化與華人教會的受苦精神
我是一名觀察者,而不是參與者。我今天所寫下並分享的內容,源於我多年來在海外華人散居群體中的工作觀察,以及我在1980年代中期至1990年代中期在中國旅行的見聞。 我想從語言差異開始談起。當我們思考西方與東方對「受苦」的理解時,會發現兩者所使用的語言其實不同。英文的「Suffer」一詞源自拉丁文sufferere,意思是承擔、經歷、忍受、扛起或被置於某種重擔之下1 。然而,中文對「苦難」的表達則帶我們進入另一種意境。其中一個常見的受苦觀念體現在「吃苦」一詞的表達中。因此,我常從語言學的角度來思考這個議題。 從詞彙開始,東方人和西方人其實已經走在兩條不同的道路上了。在西方世界,為基督受苦被理解為一種需要肩負的重擔,是壓在身上的「重量」;但在華人世界裡,為基督受苦卻是必須「吃」下去的——實際上進入我們裡面,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假如今天差派我去為一對在世界各地服事的華人宣教夫婦提供牧養關顧,在喝茶閒談間,我或許會提到在生活與事工上找到「平衡」以及「自我照顧」的話題。當我們之間建立了足夠的信任,同工的妻子也許會這樣向我傾訴: 丹尼斯牧師,我丈夫太拼命服事了。他一週有好幾個晚上都不在家。只要有任何與我們事工有關的人打電話來,他就會立刻放下手邊的一切出門。孩子們看著他離開,多數時候似乎能理解他是在服事耶穌,但這位他所服事的耶穌,卻讓我成了一位孤單的妻子。 華人教會在歷史上有一種堅信履行使命時,受苦是「屬靈上的必然」的傳統;因此,我認為對於華人教會,「成員關顧」(Member Care)在本體論層面上,無論是實踐還是領受,都顯得格外困難。除了不願視「照顧自身靈命與情緒健康的管家職分」為正當的事,「成員關顧」聽起來還格外讓人感到自私。這是因為華人認為苦難應該被「吃下去」。吃苦之於一個人的呼召,就像豆腐之於麻婆豆腐2。把豆腐拿掉,「麻婆豆腐」便不再是麻婆豆腐——它的本質就不復存在了。 正如那句名言「殉道者的血是教會的種子」,一位著名的教會歷史學家曾指出,每一位基督徒到了天上,都應當向一位殉道者道謝。3 而擁有這般文化與歷史的華人基督徒,需要感謝華人殉道者的次數肯定不止一次。那麼,「吃苦」的歷史背景是如何塑造華人福音工作者實踐信仰的方式呢? 讓我們簡要回顧三位對中國教會「受苦觀」產生深遠影響的著名領袖:佈道家宋尚節(John Sung)、家庭教會運動之父倪柝聲(Watchman Nee),以及王明道牧師。讓我們分別及整體地看他們如何影響華人教會領袖對苦難的理解。 宋尚節 宋尚節在臨終前的最後一封信中寫道: 天父沒有用那些大勇士去殺歌利亞,也沒有用那些穿戴銅盔鐵甲的人去戰勝歌利亞。祂用了一個連親兄弟都輕看的人,但他的心單純,完全信靠主。他就是與主有親密交通的大衛。他撿起五塊被眾人輕視的小石子。這五塊石頭是什麼?乃是五個真理:與基督同受苦、與基督同釘十字架、與基督同埋葬、與基督同復活、與基督同升天。有了這五塊石頭,我們就綽綽有餘,可以殺敗歌利亞。4 縱觀宋尚節的事工,雖然他的直接死因是腸結核,但某種意義上,他幾乎是把自己「操勞至死」。在他事工的巔峰期,他一年有長達11個月在外奔走。他的妻子生了五個孩子,而他沒有一次在孩子出生時在場。回顧他事工的影響力,即便是保守估計,也有十萬名華人因著他的勞碌而信主。5 倪柝聲 在《屬靈人》第一卷的結尾,倪柝聲寫道:「十字架需要忠心地背負,並且要越來越忠心地背負。讓我們仰望我們的主耶穌,祂『忍受了十字架,輕看羞辱』。」6 在第二卷的結尾,我們讀到: 當一個信徒在實際經歷十字架的對付之後,終於進入一種純淨的生命。凡事為著神,也在神裡面,而神也在一切之中。再沒有什麼是為著自己。連最細微、討自己喜悅的慾望,也已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自愛已被交付於死地。現今生存的目標只有一個:遵行神的旨意。只要祂喜悅,別的都無關緊要;順服祂成為人生唯一的目的。他不再在乎自己的感覺如何,他在乎的是是否順服神。這就是一條純淨的道路。7 在他的著作《正常的基督徒生活》結尾,倪柝聲寫道: 噢,甚願被「浪費」。為主的緣故被浪費是一件蒙福的事。許多在基督教界聲名顯赫的人對此一無所知。我們之中許多人被主徹底使用——我會說,被使用得太極致了——但我們不知道「浪費在神身上」是什麼意思。8 總結倪柝聲的事奉生涯:他的死因,很可能是二十年的監禁所帶來的摧殘。他離世的時候,身邊沒有任何一位基督徒;他的遺體被火化後交給了一位姐妹。他的妻子已在多年前先他而去。保守估計,全球約有2300間教會與他的事工有直接關聯,其中許多是家庭教會。9 王明道 最後,我們來看王明道對信徒受苦的總結。雖然他許多日記與著作已有英文出版,但我僅選擇一句對我影響深遠的話:「我們若要作神忠心的工人之去幫助別人,就必須讓祂藉著苦難來訓練我們——就是祂所許可臨到我們的那些苦難。」10 王明道的死因是長達22年的監禁、單獨囚禁、酷刑和審訊對他身體所造成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