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福大会原本每五年举办一次,但这一次比较特别,隔了整整十年才再度召开。十年,对一个世代来说已经足够长,足以让一群曾经是“年轻人”的与会者成为今天的中生代,也让一群当年还在念书的孩子,成长为今天走进会场的新面孔。
麦克风真的交出去了吗?
这次大会特别开放给三十五岁以下的领袖参加,并鼓励跨世代交流,还特别举办了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青年论坛。主持人和与谈者,都是正在服事年轻人的年轻领袖。看着他们主导整场对话,我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动:这不是上一代坐在台上谈论下一代该怎么做,而是真的把麦克风交到下一代手中,让他们自己说、自己想、自己回答。这场论坛让我们看见年轻领袖如何带领和牧养教会,也看见他们如何理解世代之间的差异,以及彼此沟通的方式。除了官方安排的论坛,场外也自发形成了一场非官方的年轻人交流。起初只是一个线上群组,后来促成了一场实体聚会。根据大会提供的资料,本次大会约有两千人参加,其中约 15% 为三十五岁以下;这群人也在场外主动找到了彼此。
看到这一切,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常说要和下一代一起服事,要给他们机会和舞台,但我们给出去的,真的是机会吗?
我们都希望自己带出来的年轻人,能带出最棒的聚会、最棒的敬拜、最棒的设计,于是不知不觉对他们的要求越来越高,甚至设下某种标准,达不到就不能参与或带领。表面上这是在给机会,骨子里却可能是我们自己的虚荣感在作祟:借着他们的表现,证明我培育出来的年轻人有多优秀、我带领的聚会有多精彩。但下一代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次完美的表现机会,而是一个可以失败、可以从挫折中学习的空间。门徒的造就,从来不是靠一次成功的展示,而是靠一次次跌倒之后,仍被允许重新站起来。
放下,不是失去
这个问题,在青年论坛的回应中,因 The Hope 教会万力豪牧师的分享有了另一个角度。他以大卫年老后再次面对非利士人的战役为例:那时的大卫已不再是能亲自上阵的勇士。万牧师说:“人生有些战场,我们不要逃避,勇敢去面对自己的恐惧;也有些战场,我们要学会转身离开,去面对自己的骄傲。……但当我们愿意放下,才会发现:‘原来,我还可以是____’这本身就是恩典的礼物。”
这句话让我久久没有回过神。年轻的时候,我可以规划并执行整个宗派的儿童夏令营,可以带领敬拜,也可以承担许多具体的事工。但如今,我已无法再承担这些事。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这个阶段有其他更需要我承担的角色:一位父亲、一位机构管理者、一位倡议者。我当然还可以硬要跳下去做那些活动,但我更需要问自己:我还可以是谁?是一个陪跑的人吗?是一位在背后提供建议的人吗?还是,我其实是一个卡着位置、让下一代无法真正接手的人?
在这场世代交替里,我们都不该,也不需要成为那个不能被取代的人。我们不需要活在过去的成就里,而要追寻神在下一个季节的带领,回头去坚固、造就身边的弟兄姐妹。
其实,“愿意放下”的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问题。这是大会另一场信息带给我的扎心提醒。
那场信息谈到,福音究竟是什么。福音不只给非基督徒,也是基督徒每天所需要的;我们也应当从福音得着动力,活出宣教的生命。讲员说,我们正活在一个口里敬拜神、心却远离神的时代。许多人忙碌到以为自己可以同时选择世界和神的国,结果只剩下仪式、形式和服事,却缺乏真正被神治理的基督徒生活。
我坐在台下,当下反问自己:如果明天就放下手上的服事,我还会不会选择跟随祂?还是我只是因为想看见自己的事工成长,才把祂当成保护伞?
这也让我看见,桥梁世代的挣扎,不只是领导方式或事工交接的问题,更是我们把身份建立在哪里的问题。如果我对服事的执着,只是因为服事让我觉得自己有价值、有位置,我当然会抓着舞台不放,也会不自觉地用高标准卡住下一代,因为我需要用他们的表现证明自己仍被需要。但如果我真正信靠的是神,而不是自己建立起来的事工,那么放下就不是失去,而是回到一个更诚实的信仰状态:不靠仪式和成就感活着,而是单纯被神治理。
谁还没有被听见?
当我们谈“下一代”时,最容易想到的,是已经能站上青年论坛、清楚表达自己的年轻领袖。但在他们之外,还有一群更少被听见的下一代:儿童。
如果要说这次华福大会美中不足的地方,我会说是儿童事工的缺席。整场大会里,提到儿童相关内容的对话和摊位屈指可数。这次大会的标语是“时代聆听”,但如果真的要聆听这个时代,儿童事工理应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块。
童年是价值观、信任关系与信仰想像逐渐成形的重要时期。这不代表一个人成年以后不能改变,而是童年形成的信念、习惯与伤痕,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整理与松动。我们身边有太多成年人,需要极大的耐心、毅力,以及圣灵长时间的工作,才逐渐重新理解自己、他人与神。
如果教会没有在孩子年幼的时候,把属神的价值观种进他们心里,我们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向一个孩子传递信仰的机会,也可能是陪伴一个世代成长的机会。我渴望看见下一届华福能把儿童事工放进议程里,让父母、教会领袖和主日学老师都能看见:儿童不是教会事工的附属项目,他们也正在参与塑造教会与社会的未来。
少子化是短期内无法解决的现实,但教会之外仍有许多孩子不认识福音。更值得反省的是,当我们说要兴起下一代时,却常常没有真正给他们平台和机会;即使给了,也仍习惯用上对下的权威方式治理,而不是陪着他们一起跑。这和前面提到的“给机会,还是满足自己的虚荣感”,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我们嘴上说要交棒,手却握得更紧。
会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华福大会真的是“时代聆听”,那么我们聆听的,不该只是下一代领袖怎么想,也应该包括那些还没有机会被听见的孩子。他们此刻所处的家庭和环境,正在形塑他们一生的价值观。
世代的更替,不会等待大会的周期。这十年里,曾经的年轻人已经成了中生代,曾经的孩子也已经走进会场。到了下一届华福,今天在青年论坛里发声的年轻领袖,可能已经站上主要讲台;而今天还在读幼儿园、还在主日学里涂色画画的孩子,也将参与塑造下一个世代教会的样子。
成为站在中间的人
我不觉得世代交接的答案,是上一代退场,把舞台让给下一代。真正需要的,是一群愿意站在中间的人,一群桥梁世代。他们懂得放下自己的舞台,也懂得为还没有声音的孩子留一个位置。这群人不需要是最耀眼的,但他们知道自己所处的是什么季节,也知道下一个季节该交给谁。神给每个人的季节不同,只有神自己不能被取代。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季节里,忠心地做那个陪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