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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华语世界的基督教:多中心视角

华语世界的基督教神学,是否只有一个中心?本系列邀请来自不同语境的学者,探讨语言、身分认同、文化与地方经验如何形塑神学,并思考多中心的基督教视野。

活在 “连字号” 之间

一篇对华语神学的圣经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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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olorful mural-lined alley in an urban neighborhood, with painted walls on both sides and buildings rising in the background.

Photo by Andrea Lee

编者按:继楼静武博士(Easten Law)关于 “华语神学”(Sinophone Theologies)的两篇导论文,吴孟翰博士(Menghun Goh)带领本系列转向圣经反思。他从自己在吉隆坡、美国及台湾庆祝多个新年的生活经验出发,反思 “不可翻译性” 不应被视为待解决的混乱,而是一种神学处境。透过保罗书信、“差异中的相似”,以及基督身体的意象,吴孟翰探索基督徒身分如何在带有 “连字号” 的关系中形成,而非在彼此隔绝的状态中形成。

导言:跨脉络的 “脉络”

我从小就过着数不清次数的新年。在吉隆坡,公历新年于一月到来,农历新年则在几周之后到来;而开斋节(Hari Raya)每年都会提早大约十一天,仿佛在一生的时间里一路倒着穿越整个历法。屠妖节(Deepavali)和卫塞节(Wesak)也各自依循自己的时间计算。每逢这些节期交替之际,总会有人把钱装进信封里彼此交换:农历新年用红色,开斋节用绿色,屠妖节用紫色。绿包是从红包演变而来,紫包则在两者的基础上加以变化。然而,红包承载着一个关于用钱压制魔鬼的古老故事,绿包则指向开斋节的礼物与施舍;至于一个人到了什么年纪就不再适合收红包,各家也有不同的规矩。某种庆祝节日的形式传承下来,然后又被改变——它显然仍是同一种习俗,却又已不再是同一种习俗。

在美国二十年的求学与服事经历,让我开始过感恩节,并在教会里接触到将临期。在台湾教书的十一年则让我见到农历新年的另一种面向:成年子女会给父母红包。这些岁月中的任何一年,以及这些红包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完整无缺地翻译成另一种形式。我逐渐学会将这种 “不可翻译性” 理解为一种神学处境,而不是有待解决的混乱——我在保罗身上见到这种处境,而它也与楼静武博士(Easten Law)、黎祉谦博士(Matthew Lai)以及其他作者在前两篇文章中探讨的华语神学息息相关。

神学处境与来源:圣经及文化

圣经学者很早之前便指出,保罗在谈到 “情欲的事”(加5:19-21)时,借鉴犹太及希腊罗马文化中的 “恶行清单”;在谈到 “圣灵所结的果子”(加5:22-23)时,也采用与之相应的 “德行清单”。保罗既没有混淆福音(加1:8),也没有强行挪用邻舍的道德词汇。保罗做的,正是大卫·特雷西(David Tracy)所说的 “差异中的相似”(similarity-in-difference)。唯有当我们 “将他者视为他者、将差异视为差异” 时,我们才可能发现,他者 “与我们过往经历或理解的某些事物,具有某些相似之处”(《诠释学、宗教、希望:多元性与含混性》,页20)——而这种独特性,随后又可能改变我们对公共领域的理解。一旦消除他者的殊别性与不可透视性,他者便会变成我们的复制品,或一件我们毫不在乎的事物。因此,差异不应被视为需要消除的障碍,而是能促成探索、对话,乃至(但愿)为人们带来意想不到之启示的契机。

这正是为什么保罗所作的补充如此重要。在恶行清单中,保罗加入了 “拜偶像”(加5:20),以免信徒将圣灵当作可以被物化的对象,或将任何价值与实践绝对化。在德行清单中,保罗加入了 “爱”(加5:22),以免自由与责任彼此分离: “你们蒙召是要得自由,只是不可将你们的自由当做放纵情欲的机会,总要用爱心互相服侍。”(加5:13)这两项补充都没有消除它们借鉴并加入其中的清单;两者之间的张力仍并置而不相互化解。在这里,保罗所描述、带来自由的那种能力,并不是来自模仿任何人,而是来自领受圣灵——正因如此,像保罗这样曾逼迫教会的人,才能在不需假装自己的过去不存在的情况下,重新开始(加1:13-15、3:2)。

神学辨识及信念:带着连字号的关系性与他律性(Heteronomy)

同样以圣灵为优先的原则,也形塑了保罗对 “效法” 的理解。保罗说帖撒罗尼迦的基督徒 “成了效法我们和主的人”(帖前1:6);然而,这些从未见过主的信徒,究竟如何效法主?保罗又是怎么知道的?原来,是因为保罗辨认出他们 “在大难之中蒙了圣灵所赐的喜乐,领受真道”。无论是效法,还是 “辨认出某种效法”,都需要圣灵的启示(帖前1:4–6)。而且,由于效法是一种 “发身在生命里” 的过程,而不是一项 “靠自己达成” 的成就,效法并非单向运作的——没过多久,帖撒罗尼迦人 “就做了马其顿和亚该亚所有信主之人的榜样”(帖前1:7),保罗也亲自成了这份效法的受益者。效法是由​​圣灵引导的,是多方向的,而且需要持续不断的辨识。

这让我想到基督身体的意象。“就如身子是一个,却有许多肢体,而且肢体虽多,仍是一个身子;基督也是这样。”(林前12:12)脚之所以是脚,是因为它与手、耳、眼、鼻等其他肢体处于关系之中。我会用连字号来写出这种关系: “脚-手-耳-眼-鼻-等等”,来表达它的关系性与他律性。脚本身就可被辨认为脚,但脚同时又被置于一条关系链中;因此,即使鼻子从未直接接触脚,但发生在鼻子上的事仍会传递到脚。而前面列举的“等等” 并不是耸耸肩表示 “随便啦” 的态度,而是标记着那些尚未被命名的肢体;当这些肢体出现时,我们理解脚的方式也会随之改变。我们原本以为与自己相似之处的地方,届时或许会被解读为 “异”(difference),反之亦然。

因此,“差异中的相似(similarity-in-difference)” 里的连字号是不可或缺的。就像前面说的 “等等” 一样,连字号 “-” 在相似性中为我们尚且不知道的事物保留位置,以免 “相似” 被混淆成 “相同”,甚至被偶像化。连字号是一个兼具连结与断裂、距离与亲密共存的试验性空间。如果基督的身体是一个被钉十字架又从死里复活的身体,在圣餐桌上被擘开与分享,那么我们所共享的一切根基,都在等待 “等等” 这个事件的发生——预备好再次被擘开、分享、领受,好叫基督已经立下、正在立下、以及将要立下的约,得以被记得,并重新成为一个身体。

结语

当我反思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新年庆祝方式——在红、绿、紫等不同颜色的信封中领受与传递祝福,以及在公历-农历-伊斯兰历-教会年历-“等等” 不同历法中迎接新年——我发现,在这些以连字号相连的关系链中,没有哪一个成员才是真正的 “原版” 新年庆祝方式、其余只是它的变体。每一种新年形式都有人守护与延续,而要好好度过其中一种形式,正好提醒了我们:在其他地方,人们正以不同方式度过这个节日。因此,我并没有将自己的四种身分叠加在一起(一种真实身分加上三种后天取得的身份),我乃是活在连字号之间:马来西亚人-华人-美国人-台湾人,并为 “等等” 预留开放的空间——尤其是因为这条关系链中的某一年,是从将临期开始的,并非我所能擅自终结的。

因此,“脉络”(context)本质上是 “跨脉络”(inter-contextual)的:既与其他脉络相互滋养与渗透,同时也由各种异质的子脉络共同构成。我们在结构上必然需要他者。没有差异,就没有所谓的 “我/我们”,因为 “我/我们” 总是隐含着他者的存在;而若缺乏 “差异中的相似”,“我/我们” 便会瓦解——毕竟,一只单独存在的脚,难以为脚。

Menghun Goh Bio

吴孟翰是马来西亚华人,现任台湾神学研究学院教师,在台北教授新约圣经、后殖民研究及符号学。他曾就读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伯克利联合神学研究院(Graduate Theological Union),并获得范德堡大学(Vanderbilt University)博士学位。吴孟翰也曾在亚洲及美国参与教会牧养、植堂与宣教工作。 吴孟翰主编英文学术论文集 Paul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