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走入神學院

從讚美藝術節反思創造與救贖的神學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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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藝術作品特寫,鮮明的藍色與深紅色顏料交錯噴灑在帶有紋理的米白色背景上。

bekky bekks / Unsplash

9 月 26 日,我再次走進正道福音神學院。這一次的感覺有些不一樣。

昔日,校園瀰漫著聖經研讀的氣息,如今卻充滿藝術分子:禮拜堂外的大廳化身藝術畫廊,靜物作品、人物攝影、心靈繪畫,錯落其間;恍惚間,竟有一種步入美術館的錯覺。這種感受,在正道求學和服事的十餘年間,從未有過。

校園有了不一樣的風景,因為 2026 年 9 月 25 至 27 日,由「海外校園」主辦的「首屆讚美藝術節」在這裡登場,信仰與藝術在此處相遇。

一、美的綻放:藝術走入神學院

蔡頌輝手持麥克風,在畫架上繪製漫畫,台下觀眾觀看。
漫畫家兼牧者蔡頌輝於讚美藝術節現場作畫。除另有註明外,本文內文照片均由程嫣拍攝。

禮拜堂入座率近八成,除附近教會信徒,也有專程從聖地牙哥前來的參與者。大家懷著好奇心,前來一探究竟:當藝術走入神學院,創意與思想並進,會激盪出怎樣的火花?

漫畫家兼牧者蔡頌輝現場繪製漫畫人物,以「神學家的腦、宣教士的心、藝術家的手」勾勒事奉目標。彭盛有教授則將「美」從形式的漂亮、情感的愉悅、故事的圓滿,帶回十字架的光照下——當生命充滿悲傷、失敗與苦難,基督教的美如何呈現?十字架又如何翻轉我們對美、藝術與生命的理解?

脫口秀表演別開生面。彭怡珍教授以「華時珍」為藝名,寓意「真實話」(反讀),並以「自嘲、反諷、反轉」概括脫口秀的特色。她指出,教會可以反諷神學院,神學院也可以反諷教會。這種說法令人會心一笑:幽默超越娛樂,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制度,促進反思。

彭怡珍教授手持麥克風,在室內面對坐著的觀眾表演脫口秀。
彭怡珍教授於讚美藝術節現場表演脫口秀。

二、美的背後:對神學定位的思考

當藝術與神學相遇,除了美的綻放與創意的火花,也呈現出一些值得思考與探討的議題。

1、從創造、救贖到宣教的核心

攝影家牧師馮君藍在「美如何成為信仰的語言」座談會中發出提醒:「教會有一種厭世傾向,似乎美會讓人距離真理更遙遠;對於上帝作為救贖主很著迷,但對於創造主卻沒有回應。」

這的確值得教會和信徒深思。當我們過度聚焦於救贖,忙碌於傳福音、作門徒培訓時,便可能無暇顧及上帝所創造的美,更遑論將這些美好記錄下來了。馮牧師曾表示:「攝影既是對上帝的服侍,也是對信仰的觀照。」透過視覺語言,我們不僅能表達、分享聖經的內涵,也能重新看見創造主所賦予世界的美,並以創作回應祂的創造。

在認同之餘,我也不禁思考:創造之美值得重新凝望,而這位創造主在基督裡所顯明的救贖之恩,亦不容忽略。那麼,創造與救恩究竟如何彼此連結,又如何在教會實踐中確立恰當的定位呢?

創造與救恩的定位,也影響我們對宣教的理解。藝術節講座中對宣教的定義,特別強調神的子民在不認識神的群體中活出見證,吸引人來認識、敬拜並跟隨神。這一表述與一般的宣教定義「傳揚福音,領人歸向基督」有所不同,它很好地突顯了見證與吸引的重要性:宣教不僅是言語的傳講,更體現在神子民如何活出見證。

不過,宣教在定義上,似乎應該更清楚地呈現基督與福音,使人不僅認識上帝作為創造主的一面,更認識祂在基督裡的救贖。

2、更廣泛的神學反思

且聽,且看,且思考⋯⋯突然,過去在《人人都需要的公共神學》(Introduction to Public Theology)一書中讀到的內容浮上心頭:神學是一種「得救神學」還是「秩序神學」,對於新教來說依然存在爭議;許多基督徒,特別是華人信徒,更傾向於認為「得救神學」更為重要;神學的公共性往往因此被忽視。1

《恩福》雜誌創刊號,則提及另一個面向的事實:福音派神學家 Carl Henry 在 1950 年之前就指出,教會缺乏對社會的關懷,對文化毫無影響力。在他的呼籲下,不少福音派領袖開始與世界思潮積極對話;但是久而久之,卻轉而將重心放在今世的事務上,忽略「天上永久的家鄉」。2

以上議題都指向一個共同原則:當我們強調上帝作為救贖主時,就容易將重心放在傳福音的使命上,不自覺地忽略對世界和社會的關懷。而當我們聚焦上帝作為創造主時,則會更關注整個受造界的秩序,包括對美與藝術的追尋及對公共責任的重視;但有時可能走過頭而忽略福音使命。

三、走向整全的神學視野

故此,如何在創造與救恩之間,建立更整全的神學視野與更符合聖經的神學定位,是值得我們深思的課題。

聖經向我們呈現了什麼?從舊約看,摩西五經、歷史書、先知書以救恩為主軸,詩歌智慧書則以創造為主軸;而新約雖然以基督裡的救恩為核心,卻也根植於創造敘事和神學的框架。以羅馬書九至十一章為例:保羅在這三章中闡述了神透過選民以色列展開的救恩計畫,而他所使用的舊約經文和上下文則構成了一個創造神學脈絡的背景;值得注意的是,基督和福音(心裡相信,口裡承認)顯然處於整個論述的中心。3

以上結論和思考,正是我博士論文所涉及的內容。在研究和書寫過程中,我深深驚嘆於創造主奇妙、宏大的救恩計畫。而在藝術節中的所見所聞,也將我再次帶入「救恩—創造/秩序」的整全視野進行思考。感謝上帝奇妙的帶領!

四位講者坐在舞台上參與座談,右側女性手持麥克風發言,後方是寫有「宣教&藝術」的活動背板。
讚美藝術節座談會現場。

藝術節座談會中,彭盛有教授提出「看、愛/渴望、守」三方面的平衡——看見美,培養對美的愛與渴望,同時守住福音本質。這使得對創造之美的追尋不至偏離福音和救贖,與我的研究和思考存在相互呼應之處。

從「救恩—創造/秩序」的整全視野來看,救恩不只關乎個人得救,也涉及創造秩序的恢復與更新。故而,文化使命和福音使命都是上帝的旨意,但福音使命是核心。正如「恩福文化宣教使團」所強調的:文化使命奠基於福音使命,而福音使命的完成也有賴文化使命的配合;兩者唇齒相依。4

確立正確的神學定位,是一個起點;在實踐中如何權衡兩者——既不讓文化使命取代福音,也不讓福音使命忽略文化——卻是另一番功夫,需要持續的調適和反思。其實,重要的不是固守立場,而是,從一次活動開始,繼續對話。

  1. 陳飛登,〈歷史起源與基本概念〉,載於《人人都需要的公共神學》(Grand Rapids, MI:普世佳音,2025 年),頁 25。
  2. 陳宗清,〈不流放的過客〉,載於《恩福》雜誌(總 1,2001 年 10 月),頁 3。
  3. 程嫣,〈救恩計畫背後的創造脈絡——論羅馬書九至十一章對舊約的使用〉,正道福音神學院博士論文,尚未發表。
  4. 陳宗清,〈什麼是「文化宣教」〉,載於《文化宣教:跨學科現象及理論研究》(新北市: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23 年),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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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嫣曾任洛杉磯華文報社記者,現任《恩福》雜誌執行編輯,正道福音神學院聖經研究 Ph.D. 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