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在尋找一間更好的教會

在三自教會、城市家庭教會與農村聚會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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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戴眼鏡的男子站在昏暗的室內,望向窗外。窗前可見黑色十字架的剪影,遠方是層疊的藍色山巒。

Brook Ma / Unsplash

編者說明:出於安全考慮,本文中的地名、教會名稱及部分可識別細節已作模糊處理。

2023 年聖誕節,我去家鄉的一間三自教堂,看母親所在的小組表演節目。

聚會開始前,禮堂裡先播放了國歌和政府宣傳影片。我坐在那裡,心裡很快有了一個結論:這已經變成了共產黨的教會,不是神的教會。

那時的我很容易這樣判斷一間教會。

我很想知道誰是真正跟隨主的人,誰因為害怕而妥協,誰在教會裡還有別的動機。但我越想把人分清楚,越不知道應該相信誰。

現在回頭看,我知道自己當時看見了一些真實的問題,卻也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我以前只看見教會的妥協

我最早聚會的教會是一間三自教會。母親也在那裡。她平時做的不是台上的工作,主要是為人禱告,照顧家裡生病或年老的人。

教會每週有幾場聚會,每場都有幾百人,但大部分是老人,三十歲以下的人很少。不少弟兄姊妹自己信主,他們的孩子卻不信。

我一直很想向年輕人傳福音,可是教會沒有這樣的事工。未成年人也不能隨意進入聚會。牧師告訴我,如果讓孩子進來,政府可能會讓教會關門。

我當時覺得他是害怕。

在我看來,教會領袖既然倚靠主,就不應該懼怕政府。地上一切權柄都在神手中,我們只要按照聖經去做就好了。

後來接觸的教會多了,我才慢慢意識到,我看到的是表面,牧者面對的卻可能是整個教會能不能繼續存在的問題。

這些年,我也認識了很多三自教會裡的阿姨和老奶奶。她們不一定知道什麼是改革宗、靈恩派或家庭教會,也不清楚外面的教會正在爭論什麼。有些人不會使用網路,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參加聚會。

她們只知道自己相信耶穌。

對她們來說,有一間教會可以去,有人講道,有人陪她們禱告,在生病和困難時有人探訪,是非常實際的事。

我仍然不能認同三自體制中的許多管理方式,也不知道每一位牧者面對壓力時作出的選擇究竟出於什麼動機。但我現在不再把體制、牧者和普通信徒全部放在一起否定。

有些事情,我以前以為自己已經看得很清楚。現在才知道,也許只是因為我沒有站到別人的處境裡想過。

家庭教會也不是另一個世界

後來,我離開三自教會,到了 N 城的一間改革宗家庭教會。

說實話,我當時沒有想得多複雜。我只是想找一間年輕人多一點、事工多一點的教會。

以前教會裡大多是阿姨和老人,我能參加的服事主要是打掃衛生和做飯。我很希望身邊有一些跟我年齡差不多的人,也希望教會有傳福音、宣教和青年事工,讓我可以參與。

那時我心裡還有一個現在看起來很幼稚的想法:我為主做得越多,主就會越喜歡我。

我甚至會想,如果我做了討主喜悅的事,神也許會獎賞我,讓我有錢、身體健康,或者找到一個漂亮的女朋友。

到了改革宗教會以後,我認識了一些年輕基督徒。他們有人為了尋求真理和參與服事,放棄收入很好的工作;也有人為了服事放下原來的學業和計劃。

這些人給我的衝擊很大。

我慢慢發現,我嘴上說自己追求神的國,心裡期待的卻常常還是世界上的好處。我所做的一些事看起來是在服事神,實際上也在期待從神那裡換取一些東西。

這讓我開始重新思考,我到底為什麼服事。

可是,進入家庭教會以後,我也遇到了另一種失望。

有些事情是我自己經歷的,有些是別人告訴我的,我無法判斷所有細節和對錯。但圍繞教會選舉、金錢、決策和領袖關係所產生的爭議,讓我第一次明白,離開三自體制,並不等於離開了權力、利益和人的軟弱。

神學比較純正,制度比較完整,也不會自動讓一間教會沒有問題。

後來,我和一位一起服事的弟兄離開原來的聚會點,去了另一處聚會。那裡的長老生活並不寬裕,卻常常幫助有困難的人。

我們願意信任他,不是因為他有很高的學歷或很大的名聲,而是因為我們看見他怎樣對待具體的人。

分散不只是不合一

後來,一位帶領我們服事的弟兄安排我和同工去 A 省的農村教會。

當地有十多個聚會點,信徒加起來有幾百人,甚至可能更多,大部分是老人。許多人受教育不多,也沒有固定的傳道人,只能自己讀聖經、讀福音單張,或者請外地牧者偶爾來幫助。

我一開始最不明白的是,既然大家都信耶穌,為什麼不能合在一起?

真正走進去以後,我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有些聚會點擔心跟別人聯合以後,在真理上受到影響。他們怕自己分辨不清,反而信偏了,所以不敢輕易和別的教會合併。

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每個聚會點一直自己管理奉獻。若是合在一起,奉獻由誰負責,怎樣使用,原來的帶領者還有什麼責任,這些都會影響彼此的信任。

從外面看,我們很容易說他們「不合一」。但是對當地信徒來說,那裡面還有多年形成的關係、對真理的擔憂,以及非常實際的金錢和治理問題。

他們缺少受過完整神學訓練的人,條件也遠遠比不上城市教會。可是我在他們中間看見的信心和盼望,卻讓我很受觸動。

有些人連字都認不全,也沒有牧師長期教導,卻仍然很認真地尋求主。

以前的我很容易把神學教育、完整制度和屬靈成熟連在一起。這些農村教會的經歷,讓我明白事情並不能這樣簡單划等號。

W 城讓我看見另一種教會

帶領我們服事的那位弟兄,曾經放下穩定的工作,到不同地區參與福音事工。藉著他的介紹,我們後來去了 W 城,認識一些當地教會的牧者和同工。

他們當中有些教會正面臨很大的壓力,只能分散聚會,很多事工也進行得很緩慢。可我同時看見,那裡的年輕服事者很多,不少基督徒做生意,也願意把資源拿出來支持教會。

我不敢說自己真正瞭解 W 城教會,更不敢說 W 城一定比 N 城好。我接觸的只是少數幾間教會。但有一些不同,是我可以實際看見的。

在 N 城的一些改革宗教會,敬拜形式非常嚴格。有的聚會只唱詩篇,不使用樂器。到了 W 城,我聽見不同的讚美詩,也看見樂隊參與敬拜。

N 城的一些講道很重視神學、教義和邏輯。如果沒有一定的教育和神學基礎,有時不容易聽懂。W 城一些牧者的講道則比較貼近生活,即使是不識字或受教育不多的人,也能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在 N 城,參與某些服事通常要先成為會友,接受神學訓練,再經過執事、長老等職分的認可。這樣的制度有它的理由,可是像我這樣沒有正式職分、也沒有讀過神學的人,很難進入一些事工。

到了 W 城,一些牧者即使知道我沒有職分,還是願意讓我跟著他們走,邊做邊學。

我也看到,W 城一些教會的講道人會在不同聚會點輪流講道,本地長老則負責長期管理和牧養。不同教會之間也會一起籌備事工,而不是每個聚會點只處理自己的事情。

還有一些基督徒企業家,會奉獻資金支持教會,也參與扶助貧困家庭和其他公益工作。

相比之下,我所接觸的 N 城教會會把許多資源放在神學教育和培養傳道人上。兩種選擇不一定是誰對誰錯,但它們讓我看見,教會對「最重要的需要是什麼」可能有很不同的理解。

過去,我總想找到一種最正確的教會模式。走過這些地方以後,我意識到,每一種模式都可能看見一些重要的東西,也可能忽略另一些東西。

為什麼只有領袖知道?

接觸不同地區的教會以後,我和幾位年輕弟兄越來越想做一件事:讓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基督徒知道彼此的存在。

我們發現,許多教會領袖比較清楚其他地區和宗派的情況,可是普通信徒知道得很少。

我們心裡常常會問:為什麼只有領袖知道?平信徒是不是也應該知道其他教會正在經歷什麼?

這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而是因為需要和資源之間有很大的落差。

N 城一間教會辦一次活動所花的費用,有時可能足夠 A 省一個農村聚會點添置投影機、音響和桌椅。城市教會裡一位受過裝備的執事,也許就能幫助一個長期沒有傳道人的農村教會。

可是,如果雙方根本不知道彼此的情況,就不可能彼此幫助。

我們也有這樣的憂慮:如果資訊長期只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普通信徒既不知道教會外面的需要,也很難參與判斷和服事。一些問題即使出現,也不容易被看見。

2025 年,我們和一些來自不同教會的年輕基督徒開始建立一個很鬆散的聯絡網。

我們沒有正式的組織,也沒有複雜的架構。某個地方有需要時,就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出時間、出力或提供一些資源。有人願意奉獻,有人願意參加短期服事,也有人只是想先知道事情是怎樣做的。

藉著青年團契、營會和一些服事活動,我們慢慢認識了不同教會、不同地區的年輕人。

規模並不大,但這讓我們看見,原來普通信徒也可以從自己的位置開始,讓原本彼此不認識的教會有一些連結。

有一個月,我不敢傳訊息

到了 2026 年,環境變得更緊張,特別是涉及青年人、大學生和跨地區聯繫的事工,風險越來越高。

一位帶領我們服事的弟兄,因為曾經和境外基督徒有來往,被警察上門詢問。我們也被告知,可能會有人來找我們。

那段時間,我不敢接陌生電話,也暫停了與一些海外基督徒的聯繫。

有差不多一個月,我連訊息都不敢傳。

後來,青年網路和一些跨教會活動先停了下來。我們沒有辦法判斷什麼時候可以重新開始,也不知道原來的計劃是否還能繼續。

我當然會失落。

我會想,自己已經放下很多東西,沒有好好工作,也沒有去賺錢,把大量時間花在服事上,為什麼事情還是這麼困難?為什麼剛剛開始有一點樣子,就不得不停下來?

但我沒有因此認定,一切停下來就表示方向一定錯了。

我們常常這樣禱告:主啊,我沒有足夠的智慧和分辨能力。如果我們做的事是你喜悅的,就求你開路;如果不是,就求你攔阻。

我現在還是會難過,也還是會問為什麼。但我開始接受,有些事工停下來,並不等於神離開了我們。服事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選對了方向,更不是每一件開始的事情都必須按照我們的計劃成功。

從「做大事」回到一張飯桌

青年網路暫停以後,我們把更多精力重新放回比較小的福音工作。

我們會在網路上邀請一些原本不認識的人來吃飯、參加讀書會。先一起生活、聊天,建立關係,再慢慢談到信仰。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認識了一位患尿毒症的女孩。她被家人放棄,生活中有很多實際困難。

我們一邊向她傳福音,一邊花時間陪伴她,也拿出一些錢幫助她,處理她生活中的需要。

這件事並沒有讓我突然得到一個全新的「傳福音方法」。因為在我看來,傳福音本來就不只是把一套道理告訴別人。

如果我們說自己認識主,卻沒有讓人從我們怎樣對待她,看見基督徒是怎樣的一群人,她又怎樣認識我們所信的主?

以前我很想參加更多事工,也很想做一些看起來有規模、有影響的事情。後來我才發現,有時候服事就是一張飯桌、一段很長的陪伴,或者在一個人最困難的時候,不把她留在那裡。

這些事不一定會發展成一個很大的項目,也未必會有很多人知道。

但它們同樣是教會生活的一部分。

我現在開始理解「委身」了

以前,教會長老常常告訴我,不要到處跑,要委身在一間教會。

那時候我很不喜歡聽這句話。

我覺得大家都是基督裡的弟兄姊妹,為什麼不能去不同教會?為什麼一定要被限制在一個地方?

現在我的理解不太一樣了。

我們有肉身,生活在具體的地方,也受時間和距離的限制。愛神、愛人不能永遠只是一種想法,最後還是要落在一群具體的人身上。

如果我要真正認識一些弟兄姊妹,在他們困難的時候陪著他們,也讓他們認識我的軟弱,就需要很長的時間。

對牧者來說也是一樣。如果一個人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牧者很難真正瞭解他的生命,也很難長期牧養他。

所以我現在明白,委身一間教會,不一定是在否定其他教會。它也可能是在學習怎樣長期愛一群具體的人。

不過,我也不認為委身就是把門關起來,只關心自己所在的教會。

A 省仍然有缺少牧養的老人,W 城的教會仍然有我們可以學習的地方,N 城也有許多受過裝備、願意服事的人。如果大家完全不知道彼此的需要,教會就很難真正互相幫助。

我不再認為,委身一間教會和連結不同教會一定是兩件互相衝突的事。

也許我要學習的,是留在一群具體的人中間,好好接受牧養,也承擔自己的責任;同時在可能的時候,讓不同地方的弟兄姊妹知道彼此正在經歷什麼。

我仍然會對一些教會的做法感到不滿,也仍然會作出判斷。但我不再認為,只要換到下一間教會,我就能避開人的軟弱。

我也不再把三自教會和家庭教會、改革宗和傳統教會、城市和農村,簡單排成一張誰高誰低的表。

走過的地方越多,我越知道,自己看見的總是一部分。

我還沒有找到一間完美的教會。

至少現在,我願意先走近一些,多看一會兒,再下結論。

Levi Wu (Pseudonym) is a Gen Z Christian born and raised in China. Deeply committed to his homeland, Levi dedicates himself to spreading the gospel and nurturing spiritual growth within his community, exemplifying a de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