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坊結束時，我正與參加者閒聊。和兩位 18 歲的菲律賓參加者合影後，我向他們揮手道別。接著，一位留著黑色捲髮、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子走到我面前，對我說：「謝謝你的分享。我覺得，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說出我心裡的話。」
我是華裔美國人，出生於移民家庭，在一間華人背景的教會長大。我從未想過，一位來自印度北部的姊妹會對我說這樣的話，尤其是在一場聚焦亞洲宣教與教會的會議上。此前，我對印度的認識主要來自「10/40 之窗」的宣教概念，以及教會每月收到的當地牧者事工報告。然而，她所說的話與她的故事，竟與我的經歷如此相似，讓彼此之間原本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我原以為，自己不過是個闖入陌生世界的局外人：一個美國女孩，在一些因基督的緣故遭遇逼迫與試煉的人面前，分享自己平凡的故事。沒想到，這段分享反而成了跨越文化的橋樑，也提醒我：在種種成就背後，還有一個值得被看見的人。
蒙召前行
Arise Asia 匯聚了來自 50 多個國家、超過 4,000 名年輕人。1 多年來在亞洲服事教會的領袖們，鼓勵下一代喜樂地跟隨耶穌，並且不論付出多大代價，都願意使人認識祂的名。
我一遍又一遍地聽見人們談論宣教、奉獻、出去服事，以及順服的呼召。講員們激勵我們，即使前路充滿不確定，也要堅持前行；即使面臨艱難，也要甘心順服；即使需要放下舒適安逸的生活，也要願意交出自己，並倚靠基督的能力，去承擔那些需要付上沉重代價的天國事工。敬拜時，年輕人紛紛舉起雙手讚美主，也伸出雙手，以禱告表達自己願意降服、全然交托的心。在一些更小的聚會中，他們彼此分享內心深處的確信，包括上帝為每個人預備的獨特的宣教呼召，以及他們為逐步實現這些異象而已然投入的諸多時間和精力。
與此同時，我有兩次走進擠滿數百名年輕人的會場。他們想談的是：如何讓服事持續下去而不致耗竭、如何理解自己的身分與呼召，以及如何在成就之外看見自己的價值。
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從小就在教會裡承擔服事：教青少年主日學、提早到場排練敬拜音樂、聚會結束後留下來打掃收拾，以及帶領小組和組織禱告會。與此同時，父母也盼望他們能找到穩定的工作，建立自己的家庭；而身邊的一些朋友早已擁有穩定的工作和伴侶，過上滿意的生活。在那場關於身分認同的工作坊中，我看著他們不斷點頭，因為講員所描述的情景對他們而言再熟悉不過：日程已經排得滿滿當當，卻仍有新的服事等著他們承擔；在一群忠心服事的人當中，總是只有少數幾個人承擔了遠超自己應負的重擔。當他們看到描繪過度勞累的 GIF 動圖，以及以美國影集 The Office 為素材、調侃身分認同的網絡迷因時，大家都笑了起來。我聽得出來，那笑聲背後，是一種令人熟悉的無奈——那些被當作笑話的情景，其實正是他們真實生活的寫照。
他們渴望回應呼召、走出去宣教，是出於對主的愛。然而，在他們願意付出代價的心志背後，還有一種較不容易察覺的掙扎：如何不再靠自己的努力去追求與上帝的親密，而能安息於在基督裡早已確立的身分。
身分認同工作坊快結束時，經過一段長長的沉默，一位菲律賓大學生緩緩舉手問道：「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休息，什麼時候可以說『不』？」會場隨即響起更大聲的低語，許多人以聲音表示認同。
我心中也有同樣疑問
當有人邀請我擔任工作坊的聯合主持人時，我仍然猶豫著是否要拒絕。因為我的年齡與參加者相仿，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具備擔任講員的資格。我不覺得自己比在場聆聽的人懂得更多，也不認為自己的故事值得占用一整場工作坊的時間。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與會者，我心想：「在這個會場裡，肯定有許多更有分量、更值得聆聽的聲音，他們才應該得到這樣的時間和空間。」就在工作坊開始前幾分鐘，當我看見比預期多得多的人群聚集在門口時，同樣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我不禁問自己：「我所分享的這些想法，真的值得他們花時間聆聽嗎？」我試圖尋找各種標籤與經歷，來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這裡，而這個過程卻揭露了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內在敘事。在我分享的內容之下，其實藏著一個簡單的問題：「當我的價值不再由我所成就的事來定義時——即使這些成就是為了上帝的國度而努力得來的——我究竟是誰？」
在結果子之前，先住在主裡面
把我從那熟悉的內心陰影中帶出來的，是耶穌更為甘甜的聲音。祂呼召我住在祂裡面，在結果子之前，先安息於從祂而來的身分。
我與另一位工作坊主持人引用《詩篇》139 篇的話：「我要稱謝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為奇妙，這是我心深知道的。」並邀請參加者放下標籤與角色、成功與失敗，問自己：「你的心真的知道自己的價值嗎？」若答案是否定的，我們便邀請他們思想天父對耶穌的愛。早在耶穌開始公開事奉之前，天父就已表明了這份愛（馬太福音 3:17）。我們分享自己在服事耗竭與懷疑中的經驗，希望大家看見：安住於不必靠努力換取、而是白白領受的身分，與願意付代價、順服呼召而出去服事，並不是互相衝突的兩件事，而是朝著同一方向前行。
回歸我們在基督裡堅固的身分，使我們的順服能夠從安息中生長，而不是源於不斷的努力與掙扎。住在基督裡面，並不意味著我們不再需要付上代價來順服；而是改變了我們活出順服的根基。我們依然會出去、服事、犧牲，有時也會經歷失望，但我們不再是為了確保自己在上帝面前有一席之地而這樣做。我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基督裡，我們早已領受了這份歸屬。住在基督裡面，才能使呼召不至於淪為另一種自我努力與不斷證明自己的方式。
持守的功課
工作坊中，我分享了自己長達十八個月的求職經歷。那位印度姊妹的處境與我當時十分相似：她在教會陪伴、栽培尋求信仰的年輕人，但漫長的求職等待，也讓她開始面對和我一樣的身分與價值問題。她告訴我，在工作坊裡，她感到深深的平安。即使等待中有失望與疲憊的時刻，她仍選擇領受那些提醒她上帝愛她的話語。
住在基督裡面是一種主動的操練：不斷選擇活出上帝所賜予、而非靠自己努力賺取的身分，並拒絕那些試圖否定這一身分的聲音。
即使寫下這篇反思，我仍感到一種張力：我出生、成長於美國，卻在談論亞洲教會。華人移民教會的成長經驗深深塑造了我，但這並不表示我能代表亞洲各地的年輕基督徒發言。
即便有這樣的張力，那位自稱是道路、真理、生命的主，仍呼召我寫下去。我可以因著在祂裡面已經穩固的身分而寫，而不是靠寫作去爭取一個位置。
真實同在是一份可貴禮物
在那位菲律賓大學生提出問題後不久，另一位 28 歲的菲律賓女性也開口問道：「當你心裡有一股強烈的感動，催促你走出去、向萬國傳揚福音，但同時又肩負著供養家庭的責任時，該怎麼辦？你該如何同時承擔這兩份托付？」
對我而言，在華人背景的教會中成長，群體生活是一份珍貴的禮物。教會裡的家庭常在教會以外聚會，彼此分享各種東西，從植物種子、家具到經濟上的幫助。這樣的共同生活帶來安適與歸屬，也讓人因為有支持而感到安心。同時，群體的緊密有時也帶來壓力，讓人覺得必須一直服事、隨時有空；說「不」彷彿是自私，也會令別人失望。有時，退出服事也意味著逐漸淡出大家的視線。關心的訊息慢慢少了，人便不禁懷疑：我們是不是悄悄把「有用」和「被接納、屬於這個群體」混為一談？
Arise Asia 結束後，我一直在想：我們能不能善用群體的力量，讓人更能坦然呈現真實的自己，也更有歸屬感？工作坊結束後，三位台灣年輕人走來告訴我們，主持人坦誠的分享讓他們感覺自己被看見了。他們身處工作負荷很重的行業，即使只是聽見素不相識的工作坊主持人坦白談起自己的掙扎，也足以提醒他們：原來不是只有自己在面對這些困難。我們並沒有說什麼新道理，只是再次回到耶穌的話：祂呼召我們住在祂裡面，因為祂是真葡萄樹。
從那位菲律賓學生的提問，到那位印度女生的分享，再到幾位台灣年輕人表達的共鳴，我逐漸體會到，在工作坊中，我們所能給予彼此最寶貴的禮物，就是坦承自己的掙扎與疑問，並再次呼召彼此持守在基督裡面。面對那位菲律賓學生，我並沒有給出一個完美而明確的答案，告訴他究竟何時才可以停下來休息、說「不」。相反，我坦承自己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或許，接下來最有力量的選擇，不是獨自尋找答案，而是在群體中彼此陪伴，一起提出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彼此，如同葡萄樹上的枝子，需要一同扎根於真葡萄樹，並持守在祂裡面。
即使是一場只有一小時的工作坊，陌生人之間也能建立跨越文化的連結。如果這樣的事能在短短一小時內發生，那麼，在每週相聚的教會裡，當我們更願意真誠地彼此相待，又可能發生什麼呢？
- “Arise Asia 2026 Congress Opens in Manila with Call to Reach 3 Billion Unreached,” Christian Daily International, July 27, 2026, https://www.christiandaily.com/news/arise-asia-2026-congress-opens-in-manila-with-call-to-reach-3-billion-unreac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