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一家人。」
在德國的華人教會裡，我一次又一次聽見這句話。乍聽之下，這似乎只是基督徒常說的一句話。但對許多移民而言，它所描述的卻是十分具體的生活經驗。
剛抵達德國的留學生，可能在教會裡遇見願意告訴他如何辦理住址登記、到哪裡尋找住處的人。另一位則需要有人幫忙搬家具。有人整週都為德語所苦，終於能在教會自在地說中文。主日崇拜後，大家一起吃飯、交換近況、聊工作與學業，也談那些在別處未必願意說出口的煩惱。對許多華人移民來說，教會就這樣漸漸成了異鄉的家。
2018 至 2025 年間，我與陳思瑾一同在十間與德國華人宣教論壇（Forum for Mission among Chinese in Germany，簡稱 FMCD）有聯繫的福音派華人教會進行研究，也參與查經聚會、研討會、青年聚會及其他活動。在這些參與和觀察中，我們越來越清楚地看見，這些教會所扮演的角色有多麼豐富。敬拜與基督信仰始終是教會生活的核心，而移民的日常處境也與教會生活緊密交織。
如今，這樣的教會模式正步入轉變期。面對這些改變，我們不禁要問：未來幾年，德國華人移民教會究竟要扮演什麼角色？
由移民經驗塑造的教會
德國華人基督新教教會的歷史相對短暫。
自二十世紀末以來，許多教會與查經團契陸續成立；2000 年後，隨著越來越多來自中國大陸的留學生和年輕專業人士抵達德國，教會發展也進入新的階段。
這段歷史深深塑造了教會的樣貌。事工往往圍繞第一代移民最迫切的需求展開。初到德國的學生，可能對當地語言、大學制度、租屋市場或行政手續都還不熟悉。家人遠在數千公里之外。孤單與不安很容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面對這些需要，華人基督徒群體自然而然地伸出援手。每逢新學年開始，教會迎接新生，安排聚餐和活動，提供租屋與簽證資訊，也逐漸建立起互相扶持的網絡。對許多人來說，正是透過這些人際關係，他們才有機會第一次接觸基督信仰。
德國的華人教會處境，也不同於某些較為人熟悉的海外華人社群。在北美部分地區可見規模龐大的華人基督徒社群，但這樣的規模在德國相當少見。華人移民分散居住，許多教會的規模也不大。此外，德國社會的世俗化程度相當高。因此，這些教會往往同時處在兩種少數群體的處境中：在德國社會裡，他們屬於族裔少數；在日益後基督教化的環境中，他們又是持守信仰的基督徒群體。這也幫助我們理解，為何「家」的經驗對他們如此重要。
不只是主日崇拜
若只看主日崇拜，便很難理解這些教會生活的全貌。
首先，教會是屬靈的群體。人們在這裡讀經、禱告、敬拜，並從基督信仰的角度理解自己的生命；有些人也是在這裡第一次接觸基督信仰。信仰就在這樣廣泛的人際關係中被具體地活出來。
教會同時也能成為文化上的家。在這裡，人們可以自在地說中文。教會一起慶祝農曆新年和中秋節。正如許多華人聚會一樣，飲食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有些父母也盼望，孩子能藉著教會與中文及華人文化維持某種連結。
此外，教會也承擔情感支持的功能。移民生活可能伴隨孤獨、失落、文化衝擊、歧視，或對自己生活失去掌握的感覺。在教會裡，人們可能遇到無須多作解釋，就能理解這些經驗的朋友。我們研究的部分教會，甚至可獲得專業心理諮商師的協助。
實際生活上的互助，也交織在同一張關係網中。會友彼此幫忙搬家、分享工作與租屋資訊、陪伴新來者辦理繁瑣的行政手續，也讓原本可能沒有交集的人建立連結。
田野研究中的一個觀察，讓我們看見另一項較少受到注意的功能。一位我們姑且稱他為「李博士」的男士，擁有經濟學博士學位。移居德國後，他的職涯走向卻與原有學歷可能開啟的道路大不相同，最後經營起一家小旅館。然而，在教會中，他的經驗與多年來的投入受到肯定。大家依然尊敬地稱他為「李博士」，他在這個群體裡也有自己受重視的位置。
移民不只可能改變一個人的社會地位，也可能動搖他的歸屬感。在教會裡，移民有機會重新尋回一些失去的東西：被肯定、能夠承擔責任，以及感受到自己對別人依然重要。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移民教會能展現出相當強的韌性。信仰、友誼、文化、實際照顧與社會認可，彼此支撐、相互強化。
當移民社群開始改變
曾經塑造這種教會形態的社會環境，如今正在改變。
在我們早期田野研究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留學生與年輕專業人士都是教會中相當醒目的群體。因此，許多教會將對外福音事工的重心放在校園。約在 2020 年代之交、新冠疫情爆發之前，我逐漸注意到另一個發展：一些當年以學生身分來到德國的人，選擇留下來生活。他們陸續結婚、進入職場，也開始養育子女。
這些教會所面對的問題也隨之改變。初到德國的留學生，可能想知道如何結交朋友、適應大學生活，或理解德國社會。已在德國生活十年、十五年的父母，關心的則是另外一些問題：孩子在教會應該使用哪一種語言？當孩子使用德語比中文更自在時，要如何把基督信仰傳承給他們？父母所熟悉的文化世界，有多少能夠、又有多少應該由下一代繼承？
當教會裡的夫妻、兒童、青少年及已在職場站穩腳步的專業人士越來越多，原本以新到德國的留學生為中心的事工模式，可能就不再完全合適。這項轉變將影響講道、領導方式、語言、兒童事工，以及教會與德國社會的關係。它也促使教會思考，如何回應超出創立初期那些迫切需求的更廣泛問題。
當其他組織也能提供同樣的服務
教會之外，也正發生著另一項變化。
實際生活上的協助，過去常是華人基督徒群體接觸新來留學生的自然切入點。如今，人們可以透過許多其他管道獲得資訊與支持。社群媒體群組往往幾分鐘內就能回答問題。華人學生網絡舉辦活動，也協助新來者建立人脈。遍布德國各地的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Chinese Students and Scholars Associations，簡稱 CSSAs）同樣會舉辦活動、聯繫新來者，並提供實際協助。這些組織與中國的外交機構保持聯繫。例如，2023 年，中國駐德國大使館在柏林主辦了一場年度會議，與會者包括來自德國各地 80 個學生與學者社團的代表。
對初來乍到的留學生而言，這些組織與教會所提供的服務可能相當重疊：哪裡找房子？文件手續該怎麼辦？去哪裡認識其他華人？又該如何建立人際網絡？
如今，教會未必是尋求這些答案時最先想到的地方。
這樣的發展也許讓教會感到不安，但從長遠來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當生活服務在別處也能取得時，教會反而得到一個契機，重新思考自己蒙召的核心究竟是什麼。
教會獨特的貢獻，或許恰恰在於它能塑造什麼樣的群體。
德國的華人教會，時常把原本在人生道路上未必會相遇的人聚在一起：來自中國大陸、臺灣、香港與東南亞的移民；學生與商界人士；剛到德國的新移民與已經定居多年的居民；以及帶著截然不同政治記憶與觀點的人。這些差異可能引發緊張。然而，它們也可能使教會成為一個獨特的基督徒共同生活空間，讓人們學習在分歧中相處、彼此饒恕，並建立超越國族與政治身分的歸屬感。這是資訊服務所無法取代的。
從避風港走向共同的使命
華人移民教會的一大優勢，同時也隱含著一項挑戰。原本讓人安心的避風港，可能逐漸成為相對封閉的族群孤島。
語言、熟悉的食物、彼此信任的關係與共同的文化經驗，為正在適應移民生活的人提供了寶貴的支持空間。但這樣的環境也可能讓教會漸漸把目光轉向內部。它們與德國本地教會、其他移民群體及整體社會的接觸，仍可能十分有限。
真正的挑戰，是在保留這份「家」的感受之餘，進一步思考這樣的歸屬感可以帶來什麼。能夠讓人感受到自己有所歸屬，原本就是這些教會最珍貴的恩賜之一。
德國華人移民教會的下一個階段，或許需要從「提供一個家」，進一步走向「培育能跨越界線的人」。許多教會其實已有這方面的經驗。來自不同華人背景的基督徒，曾經在彼此磨合、甚至經歷傷痛的過程中，學會一同敬拜、面對彼此的差異，並以家人相稱。這些經驗也可能成為他們與華人社群之外建立關係的資源。已有一些小小的跡象：某些地方的華人教會曾邀請德國牧師講道，也曾參與德國福音聯盟（German Evangelical Alliance）舉辦的禱告聚會。
這些轉變或許正促使教會更清楚地理解自己可以成為怎樣的群體。「我們都是一家人」，很貼切地道出了許多在德國的華人基督徒的親身經驗。接下來要問的是：這個「家」，究竟能夠有多寬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