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观物:在剑桥谈华人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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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的嘆息橋橫跨康河,橋下有遊客乘坐撐篙小船經過。2026.

摄影:李晏戎

华人基督教研究方法多元,学术领域也不乏争议。

尽管投身这一研究的学者和神学群体之间存在分歧,华人神学家与汉语神学研究者在学术研讨会上展现出的深厚同行之间的情谊,仍是一个令人瞩目的特色。

有时,这类聚会让人觉得有点像教会;有时又像典型的中国学术会议:大家围坐圆桌,共享满桌菜肴;在会议横幅前拍大合照,有时还得有人举着横幅;代际与资历的层级分明;开幕式的座位则早已严格排定。

另一些时候,节奏又像大型国际会议:带着时差的疲惫,照表赶着紧凑而制式的行程,趁清晨早餐或深夜招待会建立人脉。即便如此,华人基督教研究者的聚会往往更像老友重逢,而不是让正在求职的年轻学者接受严厉盘问,或让资深学者炫耀成就、宣示地盘的场合。

上个月举行的华人教会论研讨会,由徐西面、David Fergusson 及他们在剑桥中华神学研究中心(2025 年成立)的同事共同筹划举办,也不例外。会议共有超过 60 位讲者、21 场主题分组讨论、一场新书发表会,以及阵容亮眼的主题讲员。就我所知,这是首次举办这种类型的会议。它兼从学术与信仰告白的视角,探讨当代华人教会论在理论、实践与历史理解上的迫切问题。

这场会议相对较少聚焦城市加尔文主义者,但自 2010 年代以来,他们一直是学界关注的对象。与这一运动自 2000 年代以来在中国家庭教会中的实际规模相比,学术界对它的关注略显不成比例。正如司马懿所指出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国改革宗基督徒精英,其声音一直“十分响亮”。1然而,今日中国境内外的华人教会图景,也受到多种风格与声音所形塑。它们既不属于改革宗,也不局限于中国大陆官方认可的新教体制所规范的“后宗派主义”。

这场会议展现了更广阔的教会图景:从“家庭教会”、“教会与政治”等场次,到有关中国“地方教会”、英国华人堂会、香港教会以及华人神学跨国运动的论文;从华人天主教群体到香港五旬节派,还有更多不同面貌。

这场会议不仅为年轻和新进学者提供发表研究的机会;同样重要的是,它也让几位专门研究长期被忽略的满语基督教文献的学者聚集一堂。这也是中国教会史中一段往往遭到遗忘的篇章。

圆桌讨论“文本、翻译与信仰:宗教脉络中的满文史料”,以及“满族信仰群体”专题场次,不只让以极度濒危的满语写成的珍稀基督教文本受到关注,也为一些在中国境内外汉语神学研究领域中难得听见的学术对话创造了机会。部分发表成果将收录于即将出版的论文集,对多元的华人基督教研究而言,这将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剑桥中华神学研究中心在剑桥大学举办的「全球华人社群中的教会:正在形成中的华人教会论」会议。
剑桥中华神学研究中心在剑桥大学举办的“全球华人社群中的教会:正在形成中的华人教会论”会议。摄影:李晏戎。

然而,再丰富的交流也让来自截然不同背景的学者意识到:他们其实说着不同的“语言”,可能是文化的、信仰告白的、意识形态的,也可能是各自学科所形塑的概念语汇。这让我想起曾庆豹对 1990 年代所谓“文化基督徒论争”的评述。他指出,研究基督教的中国大陆学者与香港神学家受到不同传统影响:英美与欧陆的学术语汇、世俗与宗教的思维方式,以及粤语、普通话与其他汉语变体之间的差异。2

即使透过翻译与耐心倾听来跨越这些“语言”,真正的问题也不在于学者未曾意识到观点可能存在差异。毕竟,学者本应反思自身世界观如何影响自己的学术工作。问题更在于,他们对这些差异的性质,以及这些差异究竟有多重要,会作出不同的理解。

有人坚守系统神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定位;有人坚持既定的信仰教义;也有人把维护中国文化的独特性置于学科或教义之上。然而,在其中一次交流中,非华人学者似乎反而比华人基督徒更在意中国文化这一面向。

为期三天的会议结束后,我与一位与会者通过电子邮件交流了一些感想。他提到,部分英语学界的系统神学家所使用的概念范畴,在其他脉络里,例如欧洲的跨文化神学,可能有相当不同的定义。我们都认为,“视角”在这次会议的讨论中扮演了未受到充分重视的角色。当会场里有如此多元的背景与观点时,要在每一场学术报告的每一项论证中,都花大量时间厘清神学或哲学术语的具体用法,也许根本不可能。

会议最后一天上午,一位同样来自西方的与会者告诉我,这场会议是多么“中国”。但我无法认同他的看法,光是英式菜单就让我很难这样想。回家的路上,另一位与会者给我发来消息,说这场会议是多么“西方”。我同样无法完全同意:毕竟,讲者中有许多华人,而我们 100% 都是为了讨论华人神学而聚在一起,尽管使用的语言是英语。

总的来说,这场会议呈现的不仅是对华人教会论的不同见解,其中有些甚至把这个词的诠释推到了极限;更让我眼界大开的,是与会者对“视角”本身何以重要,也有截然不同的理解。这是否也让人想起王国维所说的“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

译注:英文原题“Perspective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化用英语谚语“Beauty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中文标题“以我观物”取自王国维《人间词话》,文末亦引用同句中的“故物皆着我之色彩”与标题呼应。
本文原以英文撰写,中文版由华源协作翻译及编辑。
  1. Chloë Starr,Chinese Theology: Text and Context(Yale University Press,2016 年),第 10 章。
  2. 参见 Peter K. H. Lee,“The ‘Cultural Christians’ Phenomenon in China: A Hong Kong Discussion”,收录于 Sino-Christian Theology: A Theological Qua Cultural Movement in Contemporary China,Pan-chiu Lai 与 Jason Lam 编(Peter Lang,2010 年),页 53–62。

德诗婷任职于香港中文大学,主要研究当代中国基督教,特别关注中国知识分子在处境神学、学术神学及基督教研究领域的贡献。她也曾翻译当代中国学者的著作,现任中国基督宗教研究学会(China Christianity Studies Group)主任,并担任《景风》(Ching Feng)期刊副主编。